可他未抗拒。

……

食毕,二人继续赶路。

官道渐宽,路上行人也渐多。不时有马车自身侧驶过,扬起一片尘烟。

傍晚时分,他们抵达一座小镇。

镇子不大,约莫百十户人家,一条主街自东向西贯穿全镇。街两旁是各式铺子——铁匠铺、裁缝铺、杂货铺、客栈。

陈松立於镇口,望著那条熟悉的街道。

他的身躯微微一僵。

“怎了?”李婉婉问。

“此处……”陈松低声道,“我曾来过。”

“何时?”

“多年前。”陈松道,目光掠过街角那家冒著热气的豆腐铺,却並未停留,而是投向更远处仿佛与记忆重叠的荒凉景象,“那时,我尚在北地。”

“……”

“那。”陈松的声音很平,像在敘述与己无关的事,“大运朝苦寒之地。一年有半年飘雪,土地贫瘠,种不出什么庄稼。百姓多以砍柴、挖炭为生。”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空远。

“我记得……有个叫刘三爷的恶棍。每逢冬日,他便带著人挨家挨户收『炭敬』,说是打点官府的例钱。赋税本就重,加上这额外的『炭敬』,许多人家连过冬的柴炭都留不下。”

“娘的身子弱,受不得寒。我和小禾便趁著雪停,去更远的野林子深处寻些枯枝。那里的雪更深,偶尔能遇见出来觅食的雪兔……”

李婉婉望著他。

望著他那双平静眼眸中,渐渐漾开的、极为细微的涟漪。

“然后呢?”她轻声问。

“然后……”陈松的眉头微微蹙起,仿佛在努力分辨脑海深处泛起的画面与气息,“有一回,运气好,用简陋的套索捉到了一只不算肥的雪兔。娘说,拿去镇上换些粗盐和杂粮,能多吃几日。可那日……是小禾的生辰。”

他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捕捉某种早已遗忘的、却在此刻悄然復甦的感觉。

“我没听娘的。我在破屋后头,用雪水將兔子收拾乾净,架在火上慢慢烤。娘起初责怪我浪费,可后来……也默默帮著添柴。小禾蹲在旁边,眼睛亮晶晶地盯著那渐渐变得金黄的兔肉,不停地咽口水。”

“很香。”陈松忽然道,语气里带著一丝不確定的困惑,“我好像……记得那个味道。油脂滴在火里,噼啪作响的香气。肉烤好了,我先撕下最嫩的一条腿给娘,另一条给小禾。她们推让著,最后是我硬塞过去的。我自己啃著没什么肉的骨头,看著她们吃……那时候,破屋外头是呼啸的北风和没膝的深雪,屋里……却很暖和。”

李婉婉的眼眶红了。

可她未落泪,嘴角甚至牵起一丝极柔和的笑。

“松儿,你在回忆。”

陈松沉默。

他缓缓眨了眨眼,仿佛刚从一场悠长的梦境中醒来。

“是。”他低声道,目光落回李婉婉脸上,那空茫的平静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极其缓慢地融化,“我在回忆。”

“回忆什么?”

“回忆……”他思索著,寻找著確切的词语,“兔肉的滋味。娘的嘆息。小禾的笑容。还有……屋里那点难得的暖意。”

李婉婉的笑意更深,泪光在眼中闪烁,却亮如星辰。

“松儿,你的情感,在开始恢復了。”

陈松望著她。

目光中依旧无有炽烈的爱,无有澎湃的欢喜。

可他发觉,自己胸腔里某个沉寂已久的地方,因她此刻含泪的笑容,而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陌生的悸动。

这悸动,令他有些无措。

可他未逃避。

他只,轻轻点了点头。

“许是吧。”

他道。

二人步入镇子,於街角一家客栈住下。

房间不大,但洁净整齐。窗外是小镇的夜景,灯火阑珊,人声隱约。

陈松立於窗前,望著窗外。

李婉婉坐於榻边,望著他。

“松儿。”

“嗯。”

“你在想什么?”

陈松沉默。

良久,他道——

“我在想,失去情感,是何等体验。”

“何等体验?”

“便如……”陈松想了想,“便如整个世界皆化作一幅画。”

“你能见画中色彩,能见画中人物,能见画中一切。”

“可你,不在画中。”

“你是一个看客。”

“一个,永无法步入画中的看客。”

李婉婉起身,行至他身侧。

“那你如今呢?”她问,“你步入画中了么?”

陈松转头,望著她。

目光中,依旧无有奔流的情感。

可他抬手,轻轻触了触她的面颊。

那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

一个,不属於“看客”的动作。

“我不知。”他道,声音很轻,“可我发觉,我不想做看客了。”

李婉婉身躯微颤。

她的眼眶红了。

可她未哭。

她只,握住了他的手。

“那便莫做。”

“走进来。”

“我等皆在此处候你。”

陈松望著她。

良久,他轻轻点了点头。

窗外,月光洒落二人身上。

將两道影子,融作一处。

宛如一幅画。

一幅,终得完整的画。

,好书好故事天天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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