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朱焕之坐在议事厅里,看著桌上的海图。林义走进来,坐在他对面。

“监国,耿精忠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

“那咱们怎么办?”

朱焕之没回答。他盯著海图上的福建沿海,看了很久。

“等郑经。”他说。

林义愣了一下:“他要是不来呢?”

朱焕之抬起头,看著窗外的月亮。月光照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他会来的。”

又过了七天。

第七天清晨,瞭望哨又喊了:“船!好多船!”

朱焕之走上城楼,往海上看。东边,从台湾方向,黑压压一片船正往厦门开来。大船小船,少说四五十艘,旗在桅杆顶上飘著,看不清是什么旗。

林义站在他旁边,手按著刀柄,脸色发白。

“监国,打不打?”

朱焕之没说话。他盯著那些船,看著它们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然后他看见旗了。不是清军的旗,不是耿精忠的旗,是大明的旗。红底黄龙,跟他城楼上那面一模一样。

他攥紧了手里的玉。

船队在厦门外海停下来。从最大的那艘船上放下一只小船,小船上坐著一个人,穿著素色长袍,头髮束著,没戴冠。小船靠岸,那人走上来,走到城楼下,仰头看著那面旗,看了很久。

朱焕之从城楼上下来,走到他面前。

那人四十多岁,瘦,高,颧骨突出,眼睛跟郑成功一模一样,深深的,沉沉的,像看不见底的海。

“你是朱焕之?”他问。

朱焕之点头:“你是郑经?”

那人点头。

两个人面对面站著,谁也不说话了。海风吹过来,把两个人的衣角吹得飘起来。

郑经先开口了:“我爹的印,在你手里?”

朱焕之从怀里掏出那块玉,递过去。郑经接过来,低头看。龙纹在月光底下发亮,温的,带著朱焕之的体温。他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摸到玉的背面,摸到一个字——“监”。他停住了。

“这是我爹的字。”他说,声音发哑。

朱焕之没说话。

郑经把玉递迴来,朱焕之接住,揣回怀里。

郑经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他问了一句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爹……还活著吗?”

朱焕之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著郑经。那双眼睛跟郑成功一模一样,深深的,沉沉的,但里面有一样东西是郑成功没有的——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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