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宗,囤积居奇,哄抬粮价。雷泽王家开粮铺数十间,每逢灾年便大量收购粮食,囤积不售,待粮价高涨时再出手。去年旱灾,王家將一斗粮卖至三斗价,百姓苦不堪言。刘琮非但不加制止,反以官府名义替王家遮掩,称其为『平抑粮价』。此事雷泽县令知情,县中粮商亦可作证,去岁粮价暴涨之时,王家粮铺门前排队十里,卖儿鬻女者不计其数。”
“第六宗,私藏赃款。刘琮將歷年贪墨之钱粮,藏於城北民房之中。金银器物数十箱,绢帛数百匹,铜钱数万贯。另有帐册文书若干,记录歷年收支明细,谁人送礼、何时所收、数目几何,一一在册。下官曾亲入其库,亲眼所见。那库房乃是普通民宅,外表毫不起眼,內中却堆满箱笼,积灰寸厚,显然久未开启。”
孙旭说完,从袖中又取出一份细目,双手呈上。
“大帅,以上六宗,桩桩件件,下官均有证据。司户参军张秉坤手中掌有歷年赋税底册,一查便知。各县县令处也有田產鱼鳞册,一核对便明。城北民房中的赃款赃物,更是铁证如山。刘琮不敢抵赖,也抵赖不了。”
王朴接过细目,这才翻开看了几眼。
帐目清晰,条目详尽,连某年某月某日收某家多少贯,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合上细目,抬头看著孙旭。
“孙判官,你既知刘琮贪墨,为何等到今日才举劾?”
三双眼睛齐齐盯著孙旭。
孙旭沉默了片刻,声音低沉下来。
“大帅,下官是刘刺史救的。当年父亲兵败逃亡,母亲和姐弟被杀,下官十三岁,被安重诲的兵四处追捕,无处藏身。是刘刺史冒险收留下官,养大成人,又让下官读书做官。这份恩情,下官一辈子也还不完。”
他抬起头,眼眶泛红,声音却依旧平稳。
“可下官也知道,义父做的那些事,是错的。这些年,下官劝过他,不下十次。每次他都答应改,可每次豪族的孝敬送来,他又收下了。下官替他遮掩过,替他改过帐,可每次看到那些失了地的佃户,那些被逼卖儿卖女的百姓,下官就觉得自己也是帮凶。”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大帅来濮州,下官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义父胆小怕事,大帅一到,他便嚇得魂不守舍。他不敢主动交代,可他又能往哪儿跑?下官思来想去,与其让他被豪强裹挟著越陷越深,不如让他自己把脏钱吐出来,把帐目交清楚,把那些豪强供出来。他那些钱,一文没敢花,全在城北民房里。他贪了五年,也怕了五年,到头来,什么也没落下。那些豪强,倒是一个个吃得脑满肠肥。”
他忽然跪下,重重磕了一个头。
“大帅,下官斗胆——义父此刻就在刺史府书房,已將歷年帐册、礼单、底簿全部取出,等候大帅前去清点。他不敢求大帅饶恕,只求大帅给他一个交代清楚的机会。他说,那些钱粮,他愿意全部交与大帅,那些豪强世家,他愿意一一指明,濮州的烂帐,他愿意一笔一笔理清。”
王朴看著跪在地上的孙旭,目光深沉。
范质微微点头,乌廷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王朴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漆黑的夜色。
“孙判官,你起来。”
王朴亲自去扶他,眼中带著一丝讚许。
“刘琮养了一个好儿子。”
孙旭缓缓起身。
王朴点头,声音很轻。
“带路,去书房。”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