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费观心中疑惑,客气地回礼时,刘封接下来的话,让他瞬间捕捉到了不寻常的信號。

“正方(李严)大人曾多次对封提及將军。他说,外界关於將军料事如神”、飞將军”之类的传闻或许有些夸大,但若深入交往,便会发现,將军绝对是一位至诚君子,是可以託付大事的股肱之才。”

李严。

费观心中一动。

也难怪。自从他“神智清醒”並在江州、白水关接连立下奇功后,他与李严的关係早已从最初在刘璋摩下时的普通同僚、酒肉朋友,逐渐升温变成了可以共商大事的政治盟友。

李严是荆州南阳人,但长期在益州为官,能力出眾,野心也不小。他既是刘备需要倚重的干才,也与益州本土势力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身份颇为微妙。

但看刘封提起李严时,那语气中毫不掩饰的推崇和亲近,费观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三国演义》里刘琦把诸葛亮骗上小楼抽走梯子、苦苦哀求的画面。

李严这傢伙————该不会是想提前押宝在刘封身上,指望他接班吧?

这个念头让费观脊背微微发凉。

以目前刘备集团的继承序列来看,刘封確实极具竞爭力。

刘禪年纪尚幼,不过十岁左右,除了一个“嫡长子”的名分,毫无根基和建树。

而刘封呢?年富力强,勇武过人,跟隨刘备南征北战,屡立战功,在军中有一定威望,又是刘备公开承认的养子,在很多不明就里或者有意投机的人看来,他接班並非没有可能。

但费观深知,按照古代宗法制度的铁律,只要刘备有亲生儿子,养子的继承顺位就天然地排在后面。

养子,终究不是“嗣子”。

这难道就是歷史上诸葛亮与李严反目的伏笔?”费观暗自思忖。

歷史的真相早已湮没在尘埃中,难以確考。

但就眼下而言,刘封的处境肯定非常微妙,甚至可以说是焦虑。

隨著曹操即將被迫撤出汉中,刘备夺取汉中的大局已定,进位“汉中王”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一旦刘备正式称王,確立继承人的问题就必然会提上日程。

到那时,那个被正式宣布的名字,毫无疑问会是刘禪。

关羽、张飞、赵云这些元从,诸葛亮、法正这些核心谋臣,为了政权的长远稳定,都会毫不犹豫地支持刘禪。

这会让刘封的处境变得极度尷尬,只要他还活著,还掌握著兵权,还有一定的声望,他就永远是刘禪潜在的最大威胁,是所有对现状不满之人可以聚集的旗帜。

歷史上诸葛亮后来坚持要除掉刘封,固然有刘封不救关羽、欺凌孟达等具体罪名,但从国家最高权力平稳交接的大局来看,也並非完全不能理解。

那么,自己现在该怎么办?

李严显然已经或明或暗地站队了。如果自己也跟刘封走得太近,被他视为“自己人”,甚至像李严那样成为他在军中的奥援————

那不用想,一旦刘备决心为刘禪扫清障碍,或者诸葛亮要动手剪除威胁,自己绝对会跟著刘封一起陪葬,最好的结果也是被彻底边缘化。

“所以,”刘封的声音打断了费观的思绪,语气更加恳切,“封特意亲自向父亲请命,恳请调遣费將军前来相助,共取上庸。有將军在此,封心中便踏实了许多。”

嗯?!

刘封这一句话,让费观脑子里仿佛颳起了十二级颱风。

自己还没开始任何操作呢,这就被这小子拉下水了?

诸葛亮许诺的那个“单独对谈”的机会,其分量恐怕远远填不上眼前这个大坑啊费观心中波涛汹涌,但职业生涯锻炼出来的假笑,让他脸上看不出丝毫异样。

“公子言重了。能隨公子征战,为皇叔效力,是末將的荣幸。”他拱了拱手。

刘封却似乎认准了他,上前一步,竟朝著费观深深一揖:“將军年长於封,功勋卓著,封心中敬佩。若將军不弃,封愿私下尊將军为兄长,也请將军將封视为亲弟一般看待。”

这一下,周围侍立的刘封亲兵,以及费观自己带来的雷铜等人,目光全都聚焦过来。

眾目睽睽之下,刘封以“公子”之尊行此大礼,言辞又如此恳切亲近,费观根本没法当场拒绝,那等於当眾打刘封的脸,彻底决裂。

他只能硬著头皮,侧身避了避,然后上前扶起刘封,口中连称“不敢”,心中却叫苦不迭。

这礼一受,在外人看来,两人的关係就非同一般了。

“封听闻兄长好饮。此地虽然偏僻,但恰好存有几坛从西城得来的好酒。不知兄长可否赏光,让小弟设一私宴,陪兄长痛饮几杯,略敘情谊?”

刘封趁热打铁,直接把兄长的称呼坐实了,而且发出了私下宴饮的邀请。

这是直接把棺材板儿都给我钉死了啊!费观心中哀嘆。

他现在完全能理解歷史上刘琦把诸葛亮骗上小楼抽走梯子时,诸葛亮是种什么心情了。

刘封现在也是被逼到了悬崖边上,如同溺水之人,只要能抓到一根看起来还算结实的稻草,就绝对会死死抓住,不肯鬆手。

而且,费观还知道刘封身世中另一层不为人知的敏感点:他本姓寇,母亲出身长沙刘氏。而长沙刘氏,是东汉光武帝刘秀和更始帝刘玄的族系!

也就是说,刘封身上,流淌著东汉开国皇帝的血脉。这对於自称是中山靖王之后、以復兴汉室为號召的刘备来说,一个拥有如此“正统”皇室血统的养子,其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政治隱患。

这大概也是歷史上刘备和诸葛亮对他始终心存忌惮的原因之一。

唉,头疼。”费观心中纷乱如麻,算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先看看他到底想说什么吧。”

酒宴设在一处僻静的军帐內,除了刘封和费观,只有两名伺候酒食的亲兵,连雷铜都被客气地请到了外帐。

几碗烈酒下肚,刘封脸上已泛起红晕,眼神也带上了七分醉意,话匣子彻底打开。

“我做父亲的养子已经整整十二年了。”他端著酒碗,目光有些迷离,”那时候,父亲还在新野,我还只是个流著鼻涕的小鬼。”

费观默默计算,刘备收刘封为养子,大概是在建安六年左右,那时刘备依附刘表,屯驻新野,確实处境艰难,年近半百(刘备生於公元161年,此时约47岁)

尚无子嗣,收一个养子作“保险”,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那一年,也正是刘备三顾茅庐,诸葛亮出山的那年。

“那时候父亲被曹操撑得到处跑,寄人篱下,朝不保夕。我当时就发下狠誓,一定要练好本事,帮父亲打下一片基业!我拼了命地跟云长叔父、翼德叔父学武,跟著士卒一起操练————回想起来,那时候虽然苦,虽然危险,但心里反而最是痛快的时候。”

刘封又灌了一口酒,喉结剧烈滚动。

“直到————直到我那个小弟弟阿斗出生。”

刘禪的出生,彻底改变了一切。让他从一个备受期待的唯一继承人,变成了尷尬的备胎。

“正方先生跟我说,如果弟弟是嫡出正室所生,名正言顺,或许就没这么多烦心事了。可偏偏弟弟也是庶出。我这养子”的身份,和他那庶子”的出身,看起来好像半斤八两,都有缺陷。但背后代表的分量————呵,完全不同。”

“哐当!”

刘封猛地將酒碗顿在案几上,竟伏在案上,肩头耸动,失声痛哭起来。

帐內烛火跳动,映著他微微颤抖的背影。

费观沉默著,只是慢慢啜饮著碗中略显辛辣的酒液,看著这个在权力漩涡中挣扎的年轻人。

他心中並无多少同情,更多的是警惕和无奈。

政治斗爭,从来都是这么残酷。尤其是涉及最高权力,没有温情,只有冰冷的算计和你死我活的抉择。

过了良久,刘封才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抬起头,醉醺醺地凑到费观面前:“以前叫我贤侄”、称我小將军”、与我称兄道弟的那些人,现在见了我都躲著走,客气得让人心寒。”

“只有父亲还会拉著我的手,说我儿辛苦了”,说封儿是我的好大儿”。”

他的眼神充满了迷茫和渴望,盯著费观:“兄长,你告诉我,我只要相信父亲就行了,对吗?父亲不会不要我的,对吗?”

费观默不作声,避开了他那灼热的目光,只是再次举起了酒碗,將剩下的酒液一饮而尽。

“那些曾经夸我是大汉栋樑的人,现在都转头去討好那个还在流鼻涕的孩子了。”

“兄长你呢?你我的境遇多少有些相似之处吧?你也会像他们一样,將来拋弃我吗?”

这话问得费观脊梁骨发凉。

这是一个送命题。

回答“不会”,等於正式表態站队刘封,成为他的同党,风险巨大。

回答“会”或者沉默,则等於当场撕破脸,绝了刘封的念想,可能会立刻激怒这个绝望的年轻人,后果难料。

酒液顺著费观的嘴角流下,打湿了前襟,他也恍若未觉。

帐內陷入了寂静,而刘封就那么死死地看著他:“兄长,帮帮小弟。此恩此德,刘封至死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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