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了一件事。

这件事他以前想过,今晚又想了一遍,想法和以前一样,但今晚感受到的重量比以前更实:龙国这步棋,如果放到三十年后去看,它的价值不在於今天进来的这八个人,不在於费赞矿区的採矿效率,不在於那几份用採购合同包著的文件——它的价值在於一个关係的根,一根现在还很细的根,埋在沙漠里,不显眼,没有任何人会特別注意,但根扎了就在,三十年里它会往深处走,走到足够深的时候,上面那棵树就不是风能吹倒的了。

鹰国在北非布的是利益网,雾岛布的是歷史惯性,高卢布的是体系控制,这三种都是从上往下压的东西,看起来很重,但从上往下压的东西有一个共同的弱点——它不生根,地基一旦鬆了,上面的东西没有地方站。

他在布的是根,从下往上长的那种,慢,但长出来的东西是自己的。

往具体了想:龙国在未来三十年里需要的是两件事——能源和资源,这两件事非洲都有,而且比任何其他地方都集中,都便宜,都离西方势力的核心利益圈稍远一点。一个在西方主导的国际体系里被压著的大国,迟早会需要一个突破口,那个突破口在哪里,在和西方竞爭最少的地方,在西方已经习惯性忽略的地方,在一片被殖民歷史打烂了但资源完好的大陆上。

利比亚不是那个突破口,利比亚太小,但利比亚可以是一个锚点,一个在那片大陆上已经扎好了的点,等那个大国需要那个突破口的时候,这个锚点的价值会变得非常不同。

今天的费赞,二十个龙国人,一批设备,几份採购合同,没有任何人觉得这件事有多大,没有任何外部势力在评估这件事的战略意义,因为它现在看起来確实没有什么战略意义,它只是一个北非小国和一家龙国设备公司的商业合作。

让它继续看起来是这样。

这件事他没有和任何人说过,也不需要说,这是他自己的帐,他自己清楚就够了。

第二天早上,奥马尔在基地的食堂和老郑吃了早饭。

食堂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外加埃维利亚在门口,其他人都在各自的地方。早饭是利比亚的饼和茶,老郑把那张饼拿起来看了一眼,咬了一口,嚼了嚼,点了点头,“还行,”他说,“比我预期的好。”

“你预期什么,”奥马尔说。

“沙子,”老郑说,“我以为会吃到沙子,费赞的风大,和我们之前…”他停了一下,“沈工来之前也这么说,说吃饭要把嘴捂好。”

“现在好很多了,”奥马尔假装没有在意的说,“食堂加了密封门,去年装的。”

老郑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这边的茶比我喝惯的甜,”他说,“不是坏事,甜一点扛饿。”

两个人把早饭吃完,才说正事。

老郑把放在旁边的一个薄文件夹推过来,“这是我们带来的这批人的专业方向,”他说,“八个人,四个主攻矿山机械,两个是精炼方向,还有两个是地质勘探,”他停了一下,“地质那两个你们用不用得上,我来之前不確定,但带来了,用不上可以让他们帮著干別的。”

奥马尔把那个文件夹翻了翻,“用得上,”他说,“费赞南边有一片区域我们一直没有做系统勘探,那两个人来得正好。”他把文件夹合上,“你这次带来的这批人,和沈工那批有什么不同。”

老郑想了一下,“沈工那批是来摸情况的,”他说,“我这批是来做事的,”他停了一下,“区別就这个,来摸情况的人带的是问题,来做事的人带的是方案,我们来之前把你们费赞矿区的基础数据研究过了,沈工给过来的,我们在那上面做了一些预判,不一定准,但是有备而来。”

“有备而来,”奥马尔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那你们对费赞的第一个判断是什么。”

老郑把茶杯放下,“铀,”他说,就这一个字,停了一下,“你们现在的採矿重心在铁和石油方向,铀的开採量和这里的储量比起来,差得远,”他停了一下,“我们在这方面有一些技术,可以聊。”

奥马尔把这个方向在心里放了一下,“可以聊,”他说,“但先把精炼厂的升级方案做出来,那是第一步,铀的方向等第一步完了再走。”

老郑把这个顺序想了一下,“精炼厂升级,”他说,“我们来之前看过沈工给的数据,有一个地方我想说,你们现在的精炼流程在尾矿处理这一段有浪费,每处理一吨矿石,大概有百分之十四的有效成分跟著尾矿流失掉了,这个比例高了,改了能省不少。”

“怎么改,”奥马尔说。

“分级处理,”老郑说,“在现有流程里加一道二次筛选,把尾矿里还有价值的部分单独拿出来再处理一遍,设备不贵,工艺也不复杂,就是多一道程序,”他停了一下,“我们带来的设备里有一台样机,先跑一段时间看数据,数据好就全线推。”

奥马尔把“百分之十四”这个数字在心里压了一下,“那台样机多久出数据。”

“六周,”老郑说,“快的话五周。”

“这个优先级往前排,”奥马尔说,“比精炼厂整体升级早,先把这个数据做出来再说后面的。”

老郑点了点头,“顺序我们听你的。”

两个人的早饭到这里就结束了,说话的时间比吃饭的时间长,但都是乾的,没有任何一句话是为了说话而说的。老郑站起来,把椅子往桌下推了推,“我去找沈工,让他把矿区给我们过一遍,今天能开始就今天开始。”

“好,”奥马尔说,“有什么问题直接找埃维利亚,她来协调。”

老郑走出食堂,脚步是那种做了很多年技术工作的人的脚步,不快,但踩得实,每一步都落得稳当。

奥马尔在那个食堂里又坐了一会儿,把早饭剩下的那半杯茶喝完,听著外面矿区里开始出现的动静——有脚步声,有说话声,是在布置今天工作的那种说话声,低,快,有內容。

八个人,加上原来的沈工那一批,费赞现在有二十个龙国人在这里,在这片沙漠里,在这个没有名字掛在外面的地方,做著不会被任何公开记录写进去的工作。

他站起来,走出食堂,走进费赞的早晨,沙漠里的光在这个时候是横的,从东边低低地打过来,把所有东西的影子都拉得很长,那些影子一直往西延伸,延伸到沙丘那边,消失在沙丘的另一侧。

矿区那边已经有动静了,是新来的人在跟沈工那批对接,说话声从那边传过来,听不清楚內容,但听得出来是工作的节奏,问答之间的那种密度,不是客套,是在核实,在推进,在把昨天还是计划的东西变成今天的工作。

二十个人,两种语言,一片沙漠,一件还没有人知道它真正是什么的事。

他往基地指挥区走,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做,这只是早上的第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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