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德內战打到第三年的时候,奥马尔把那份地形资料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到桌上。

不是因为有什么新的消息触发了这个动作,是因为他一直在等的那个时机的形状,这两个月里变得越来越清楚,清楚到他觉得可以说话了。

他让人去叫马哈茂德。

马哈茂德进来的时候,看到那份地形资料摊在桌上,脚步顿了一下,“查德,”他说,不是问句。

“坐,”奥马尔说。

马哈茂德坐下,把那份资料扫了一眼,没有去翻,等著。

“你上次问我,查德排第几,”奥马尔说,“我说第三。”

“我记得,”马哈茂德说。

“现在第一了,”奥马尔说。

“我听著,”马哈茂德说。

奥马尔把那份资料翻开,指了指北方那片区域,“查德北部,博祖姆以北,这一片是高卢的势力核心区,他们在这里有矿,有驻军,有他们扶持的地方政权,”他说,“查德南部,恩贾梅纳方向,是另一套逻辑,不同的部落,不同的利益,高卢管得没有北边那么死。”

“內战,”马哈茂德说,“已经打了三年。”

“打了三年,高卢一直在维持一个微妙的平衡,”奥马尔说,“让南北两边打,但不让任何一边贏,因为一旦有一边贏了,高卢就失去了在这里存在的理由。”他用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但这个平衡今年开始鬆动了,南边那个派系从苏联那里拿到了一批武器,火力比以前强了,高卢在北边的那个代理人开始撑不住。”

马哈茂德把地图看了一会儿,“高卢不会坐视,”他说,“他们要稳住北边,就要直接介入。”

“已经在介入了,”奥马尔说,“上个月,高卢的外籍军团有两个连进了博祖姆以北,是以军事顾问的名义,”他说,“但两个连的军事顾问,有点多。”

“这件事我们怎么知道的,”马哈茂德说。

“埃维利亚的渠道,”奥马尔说,“不用追细节,知道是真的就够了。”

“高卢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马哈茂德说,“他们经营查德这么多年,怎么会让南边那个派系拿到苏联的武器。”

“因为他们太忙了,”奥马尔说,“高卢这两年在非洲同时维持著七个方向的影响力,萨伊、中非、加彭、葛摩、吉布地,每一个地方都要钱,都要人,都要精力,查德只是其中一个,”他说,“以前他们还能兼顾,但从去年开始,萨伊那边出了问题,他们把大量资源往那边压,查德就稍微鬆了,”他用手在地图上点了一下,“就是这个松,给了苏联一个空隙,苏联不会放过这种空隙,这是苏联在非洲的一贯方式——你松一点,我就填进去。”

“苏联填进来,高卢慌了,”马哈茂德说,“所以外籍军团进去了。”

“对,”奥马尔说,“而且他们进去的方式很仓促,仓促就容易出紕漏,出了紕漏就要更多资源去补,这是一个会越转越快的轮子,”他说,“高卢现在盯著那个轮子,没有多余的眼睛看別的方向。”

“高卢正在焦头烂额,”马哈茂德说,“你要在这个时候动。”

“不是动,”奥马尔说,“是伸手,”他说,“先把手伸进去,看看里面是什么。”

马哈茂德在椅子上靠了一下,“你確定时机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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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问题奥马尔没有立刻回答,不是因为他不確定,是因为他想让这个回答说得准一点,“我確定的不是时机到了,”他说,“我確定的是,这个时机再不进去,就要过了,高卢的介入在加深,等他们把北边稳住了,那条缝就会重新关上,”他说,“现在那条缝是开著的,我们不是要衝进去,是要在它关上之前,在里面放一个东西,一个以后可以用的东西。”

“什么东西。”马哈茂德说。

“人,”奥马尔说,“和关係,”他说,“查德北部有几个部落,歷史上和利比亚南部的部落有血缘往来,费赞这边的人里有些人在查德北部有亲戚,这不是秘密,高卢知道,我们也知道,”他说,“但知道和用它是两件事,高卢一直在防著我们用它,但他们现在的精力在维持北边的政权,没有多余的精力防这件事,”他说,“这就是那条缝。”

“你要用部落关係渗进去,”马哈茂德说,“不是军事动作。”

“第一步不是,”奥马尔说,“第一步是人,是关係,是在那边有几张可以说话的嘴,知道那边在发生什么,知道哪些人可以谈,知道地面上的情况和地图上画的那条线之间的差距,”他把那份资料往前推了推,“你看这里,”他用手指在费赞南部和查德北部的交界处点了点,“这一带,地图上是国境线,实际上是什么,是沙漠,是驼队走了几百年的路,是高卢的外籍军团轻易不会去的地方,因为那里没有他们要保护的东西,”他说,“但那里有我要去的地方。”

马哈茂德把那片区域看了一会儿,“去,怎么去。”

“费赞有一支工程单位,”奥马尔说,“名义上是在做边境区域的地质勘探,这份勘探授权我三年前就批了,一直没有用,就是放著,”他说,“现在用上了,那支队伍往南走,走到国境线附近,做勘探,做勘探的时候顺便和那边的部落打个招呼,不是谈什么,就是认识,就是让他们知道有这么一批人,”他说,“认识了之后的事,慢慢来。”

“埃维利亚怎么看。”马哈茂德说。

“埃维利亚不知道,”奥马尔说,“今天这件事只有你我两个人,”他看了马哈茂德一眼,“等我確认那支队伍可以动了,再告诉她,让她来负责这条线的情报覆盖,那之前,不需要更多人知道。”

“你为什么先告诉我。”马哈茂德说。

奥马尔没有立刻回答,把桌上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因为这件事如果出问题,会出大问题,”他说,“高卢如果察觉到我们在查德方向有动作,他们不会客气,他们在北非的所有资源都可以对著我们来,”他说,“我需要一个人知道这件事的全貌,在我判断失误的时候能拦住我,你是那个人。”

马哈茂德在椅子上坐了很长时间,“你说拦住你,”他说,“你真的打算让我拦你?”

“如果你有理由,”奥马尔说,“就拦,我听的。”

“那我现在问你,”马哈茂德说,“那支工程队往南走,走到部落那边,打了招呼,然后呢,然后你想要什么,最终要什么,说清楚,我听完了再决定要不要拦。”

奥马尔把那份地形资料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上有他自己手写的几行字,是他这两年里在不同时间写下来的,字跡深浅不一,是分多次写的,“我想要的,”他说,“是一条从费赞一直延伸到查德北部的影响力走廊,不是领土,不是正式的行政管辖,是影响力,是那边的人在做某些决定的时候会想到利比亚,会来问利比亚,”他说,“查德北部的铀矿,最终要进入我们的视野,不是今天,不是明年,是在我们把那条走廊打通之后的某一天,自然而然地进入,”他把那份资料合上,“到那个时候,高卢会很难受,但他们会发现他们能做的不多,因为那条走廊是慢慢建起来的,没有任何一个动作可以被单独拿出来说成是侵略或者干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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