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弄清楚了什么。”奥马尔说。

“她没有说,”莱拉说,“我问过,她摇了摇头,说不好解释,就说她知道了。”她顿了顿,“我觉得她说的那个弄清楚,不是一个具体的答案,是一种感觉,一种她知道她想往哪个方向去的感觉,但还说不成语言。”

“你怎么回答的,”奥马尔说。

“我说我要问一下,”莱拉说,“所以我来问了。”

“她在大学那边,”奥马尔说,“还是做行政?”

“辞了,”莱拉说,“上个月辞了,在找別的事做,她说做行政做不下去了,不是因为工作不好,是因为她觉得她坐在那里是在浪费时间。”

“她辞了,”奥马尔说,“主动辞的?”

“主动的,”莱拉说,“她父亲问她去做什么,她说还没想好,她父亲没有再问,她说她父亲这个人,从来不追问她的事,她喜欢这一点。”

“她父亲是退休教师,”奥马尔说。

“对,”莱拉说。

“那就给她一件事做,”奥马尔说,“小的,具体的,不是情报,不是任何敏感的东西,就是一件她用她自己的判断力可以处理的事,看她怎么做。”

莱拉把这个指令听完,“什么样的事。”

“你来定,”奥马尔说,“你见过她最多,你清楚她的判断力在哪个方向最准,”他说,“但有一件事,她做这件事的时候,不要告诉她背后是谁让她做的,就是一个朋友托她帮个忙,看她在没有框架的情况下怎么处理。”

莱拉点了点头,站起来,“还有別的吗。”

“没有,”奥马尔说,“你去吧。”

莱拉走了。

窗外的黄昏开始沉下去,光线变暖,的黎波里这个时候的街道有一种他喜欢的密度,不是白天的那种忙,也不是夜里的那种静,是两者之间的某一种,有人在走,有灯在亮,这个城市用黄昏把白天和夜晚连起来,连得很自然。

那袋驼奶粉还放在桌上。

他把它拿起来,拆开,倒了一小勺进那杯还温著的茶里,搅了搅,喝了一口。

味道是那种陌生的熟悉,奶香很浓,烟火气很重,不是他平时喝的东西,但不难喝,有一种他在的黎波里喝不到的、从另一片地方带来的东西的味道。

他把那杯茶喝完,在旁边记了一笔:驼奶粉,穆萨长老,塔尔胡纳部落,收到,喝了。

晚上,走廊安静了,他把界面打开。

“查德北部渗透进度,”他找到那个新建立的追踪项,系统给出的当前评估是:“接触阶段完成,信任建立度初级,物资投入预计建立中级信任,预计完成时间六至八周,当前风险係数:低,高卢察觉概率:百分之七。”

百分之七。

他把这个数字看了一遍,这是他目前最在意的那个数字,不是进度,是风险,百分之七意味著高卢的情报站现在有百分之七的可能性正在评估或者已经察觉到某个异常信號,这个数字在可接受范围之內,但它不是零,它会隨著物资投入和接触深化而上升,他需要在它上升到某个临界点之前,让这个关係稳固到不需要那么频繁接触的程度。

他在备註里加了一条:“控制接触频率,物资通过优素福渠道单线传递,减少中间节点。目標:六周內把信任建立度推到中级,同时把高卢察觉概率控制在百分之十五以下。”

他保存备註,关上界面。

那杯加了驼奶粉的茶已经完全凉了,杯底留了一点淡黄色的痕跡,是奶粉没有完全溶开的部分,很淡,但在那里。

他在那个安静的办公室里,把今天这件事在脑子里从头过了一遍。

优素福多走了两周,是因为找那个老朋友花了时间,但那两周是值得的,因为那个老朋友是进那扇门的钥匙,没有他,见不到穆萨长老,见不到长老,后面什么都没有。这件事如果让一个没有在那片土地上生活过的人去做,找不到那把钥匙,或者即使找到了也不知道怎么用,优素福找到了,而且用对了方式——带著礼物,带著父辈的关係,带著他自己的那句“利比亚不会让帮过自己的人没有出路”,这句话不是奥马尔教他说的,是他自己判断出来该说的,这种判断不是训练出来的,是在费赞的沙漠里生活了四十年长出来的。

穆萨长老的三个条件,他全答应了,没有砍价,没有附加条件,就是全答应,有些人觉得这是软弱,是被对方拿捏住了,但他知道这不是,这是一种精確的投入產出计算:长老要的三件事总成本,比他想得到的那条走廊的价值低了几十倍,砍价砍贏了,双方的关係就带上了一种討价还价的气味,那种气味会留著,会在以后某个需要信任的时刻出来,不值得。

全答应,让他欠一个人情,欠人情的人有时候比什么都可靠。

高卢不懂这件事,高卢在非洲做了几十年,一直是那一套:给资源、换控制、用条件绑定,绑定之后就以为稳了,但他们每次都搞不清楚一件事:被绑定的人一旦找到机会解绑,会跑得比任何人都快,因为被绑久了的人对绑著他的那根绳子是有恨的,哪怕那根绳子也给了他好处。

他不用绳子。他用关係,用欠著的人情,用那袋驼奶粉里的那个意思:我们认识了,我吃了你的东西,这件事算数。

塔尔胡纳部落的长老今天还不知道他的那袋驼奶粉已经被人喝了,他在查德北部的沙漠里,在那片高卢联络官三个月来一次的地方,不知道六周之后会有一批物资到他那里,不知道那批物资背后的那个人已经决定了他们的关係从今天起进入了另一个阶段。

他不需要知道这些,他只需要知道,利比亚说话算数。

这就够了。

这件事到这一步,他对马哈茂德有一个交代可以做了。

马哈茂德的条件是“每一步都要有退路,出了问题能撤,撤乾净”,这一步,退路在哪里:优素福知道三条备用路线,物资通过单线传递,与长老的接触没有任何文字记录留在可以被查到的地方,那袋驼奶粉的事只有他自己、优素福和穆萨长老三个人知道,高卢的联络官六周后才来,六周后那边已经收到物资了,收了物资不等於承诺了什么,一批物资可以有一百个解释。

退路在,扎实的退路。

他把桌上的笔放下,把今天的文件往一边推了推,今晚的事做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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