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素福是在第五十三天回来的。

比预计的多了两周,但他回来了,人齐,车齐,一辆都没少。

他进奥马尔办公室的时候,脸晒黑了不止一个度,嘴唇有点干,是长时间在沙漠里待著之后会有的那种干,不是渴,是皮肤被乾燥的风吹了太久,皮肤自己失去水分的那种干。他坐下来,把一个布包放到桌上,“给你带了个东西,”他说,“是那边部落长老送的,他让我带给利比亚的那位上校,说这是他们那里的礼节,收到的人要把里面的东西吃了,表示接受这门关係。”

奥马尔把那个布包拿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小袋炒过的驼奶粉,顏色发黄,有一种奶香混著烟火气的味道,“他知道你带给谁,”奥马尔说。

“知道,”优素福说,“我没有隱瞒,他直接问我,我说了,他点了头,让我带这个,”他说,“他说,认识一个人,要先认识他吃的东西,吃了,就算认识了。”

奥马尔把那袋驼奶粉放在手心里掂了一下,放回包里,“部落里的情况,说说看。”

优素福从隨身的包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开,“塔尔胡纳部落,主体在查德北部博祖姆以北大约八十公里,实际控制的区域比地图上標的大,因为他们是游牧的,根据季节移动,”他在本子上翻了一页,“长老叫穆萨·塔尔胡纳,七十多岁,我认识的那个老朋友找到了,还在,现在是长老的二儿子的连襟,托他引荐才见到了长老,”他说,“长老见了我,说了第一件事:他认识费赞,他父亲那辈的人和费赞有过往来,那条路还在,”优素福说,“第二件事:他现在在两边之间走,高卢给钱,条件是不能和利比亚有联繫。”

“还有吗,”奥马尔说。

“第三件事,”优素福说,“他说,如果利比亚能给他一个比高卢更好的理由,他愿意谈。”

“高卢给的条件具体是什么,”奥马尔说。

“每年一批物资,药品、工具、麵粉,”优素福说,“换取他不跟利比亚接触,同时在高卢的军队借道的时候不设障碍,”他说,“他说高卢那边有一个联络官,三个月来一次,检查有没有执行。”

“三个月来一次,”奥马尔说,“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一个半月前,”优素福说,“下次大概还有六周。”

“六周,”奥马尔说,“他说他要一个比高卢更好的理由,他自己说的条件是什么。”

优素福翻了翻本子,“他要三条,”他说,“第一,物资翻倍,他开了清单,我抄下来了。”

“第二条,”奥马尔说。

“不站边,”优素福说,“他可以不告诉高卢联络官,但也不能明著帮利比亚,他要中间的位置。”

“第三条。”

“出路,”优素福说,“他要一个承诺,如果他的部落以后在內战里遇到危险,利比亚给他一条退路,就这三条。”

奥马尔把本子拿过来,看了一眼那份物资清单,翻了一页,把三个条件重新看了一遍,把本子合上,放回去,“你跟他谈了吗。”

“没有,”优素福说,“我说要回去问,我没有这个权限谈,”他说,“但我跟他说了一句话,我说利比亚不会让帮过自己的人没有出路,他把这句话听进去了,但没有表態。”

“你说得对,”奥马尔说,“那句话说了就够了,剩下的在这边决定。”

他在那个椅子上靠了一下,把三个条件在脑子里拆开来看。

第一条,物资翻倍,这是钱的问题,钱的问题不是问题,费赞矿区现在的產出足够支撑这个数字几十倍,清单上的东西不贵,都是实用物资——药品、工具、麵粉,没有一样是摆样子的,一个真的在用这些东西过日子的部落才会开这个清单,开这个清单的人知道他们真正需要什么。

第二条,不要求站边,这个条件说明长老是个老手,在查德北部那片夹缝里活了几十年,他见过太多人被大国绑死、然后被大国拋弃,他不想走那条路,他要保持可以左右转圜的空间,高卢给他钱,他拿,利比亚给他物资,他也拿,谁都不完全得罪,谁也不完全依靠,这不是不忠诚,这是沙漠里的人的生存方式,你不能用平原的標准去评价它。奥马尔尊重这个逻辑,尊重得很具体——他知道如果他要求长老完全站边,长老一定不会答应,而且答应了也不算数,一个部落的忠诚不是用命令买来的,是用时间和利益养出来的。

第三条,出路,这是三条里最重的,也是最值钱的,因为这个条件说明长老在看一件他大多数对手都没有想到的事:內战不会一直打,总有一天会分出胜负,分出胜负之后站错边的人需要一个地方去,他现在就在替他的部落想这个问题,他想要的不是今天的物资,是將来的保险。

高卢给不了这第三条。高卢给的物资是条件,是交换,是控制手段,高卢从来不会承诺给一个部落一条退路,因为承诺退路意味著承认这个部落有可能失败,承认失败意味著承认高卢的控制可能失效,这个逻辑高卢接受不了,所以他们永远不会开这个口。

奥马尔可以开这个口,因为他不是在控制这个部落,他是在建立一个关係,关係和控制是两件不同的事,关係里有余地,控制里没有。

“这三条,”奥马尔说,“全答应。”

优素福把这个回答听完,顿了一下,“第三条,”他说,“那个出路,您打算怎么给。”

“费赞,”奥马尔说,“如果他的部落有一天需要离开查德,费赞有地方,有条件接收,这件事我来做承诺,”他说,“你回去告诉他,利比亚的承诺是认真的,不是外交辞令,我们不是高卢,我们不做那种说完就忘的承诺。”

优素福点了头,没有再问,把本子收起来,“什么时候回去,”他说。

“三周內,”奥马尔说,“趁下一次高卢联络官来之前,把东西送过去,让他们先收到,收到了,这个关係就立住了。”

优素福站起来,把布包往奥马尔桌上推了推,“长老送的那个,”他说,“您要真的吃。”

奥马尔把那个布包看了一眼,“我知道,”他说。

优素福走了。

那天下午晚些时候,莱拉来了。

不是为了查德的事,是为了法蒂玛,她带来了一份简短的情况匯报,说法蒂玛上个月主动问她,那个“时候”什么时候会到。

“她自己问的,”莱拉说,“不是我引导的,她在咖啡馆里,把茶喝完,直接问,说她想知道她能不能做更具体的事,不是再读书,是做事。”

“她怎么说的,”奥马尔说,“原话。”

“她说:我已经把我能找到的书都看得差不多了,看书是为了弄清楚一件事,那件事我现在弄清楚了,我想知道弄清楚了之后能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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