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宽倒吸一口凉气,不敢细问。

陈百杨望著窗外,思考良久,忽然转身,对陈子宽道:“我现在要去县城。”

陈子宽一惊:“少爷,您这时候去县城?万一……”

“万一什么?”陈百杨打断他,“万一再被人打一顿?放心,赵先生被打,是因为他一个人。我去,没人敢动手。”

確实没人敢动手,因为,陈百杨带著陈子宽,在二十名全副武装的护乡队的保护下,骑马奔向榕河北河,然后搭渡前往县城。

揭阳县城始建於南宋绍兴十年,一开始是土城,明太祖洪武二年改筑砖石城,周长约1700丈(约合5.7公里),高2.2丈(约7米),厚1.5丈(约5米),设东西南北四座主城门。

陈百杨一行是从北向的镇武门进入的,进入前需经过一条宽约4丈(约12米)的城河,城河直接引榕江水注入,可以通行小船。

“这县城比我想像中还要坚固,若要强攻,可不太容易。”陈百杨內心暗想,双眼几乎没有一刻是閒的。

进入城內,便是县城的中轴线——县前街(今中山路),街道宽约7米,用青石板铺成,再往前数百米便是县衙、学宫、进贤门、粮仓、城隍庙等核心区域。

从县前街中心处往西转向,便是两旁店铺林立、人来人往的热闹西门街(今西马路),其中一家掛著大块招牌的“陈记糖铺”,便是陈百杨此行的目的地。

这是陈家设在县城的铺子之一,主要批发零售宗族產的蔗糖,铺面大,位置好,生意一直很旺。

陈百杨和护乡队员们在铺前纷纷下马,一些原本要来买糖的顾客,眼见一群人气势汹汹地靠近,惊得转身便跑,跑出一段,又忍不住转身,和周围的人围观,並指点与议论著。

陈百杨毫不理会,径直走进糖铺。

铺子里的柜檯,一个中年男人正低头拨著算盘,听见脚步声抬头,一见是陈百杨,脸色顿时变了。

这人正是陈经財——二房房长陈通源之弟陈通渠的长子,负责宗族在县城的蔗糖销售。

陈经財结结巴巴地站起身:“百……百杨?你、你怎么来了?”

陈百杨没有客气,直接在柜檯前的椅子上坐下,挥退店內伙计,看著陈经財,淡淡道:“经財叔,有些事,想跟你聊聊。”

陈经財眼神闪烁,訕笑道:“聊……聊什么?”

陈百杨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赵元亮今天上午在县城被人打了,你知道吗?”

陈经財脸色一变:“打、打了?我不知道啊!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你这条街上。”陈百杨盯著他的眼睛,“打完之后,那人留了句话——『有些帐,该算算了』。经財叔,你猜,这是什么帐?”

陈经財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乾笑道:“我、我哪知道……”

陈百杨忽然站起身,向前压下身子。

这一压,让陈经財下意识地后仰半个身位。

“经財叔,”陈百杨的声音低沉,字字清晰,“赵元亮查帐查了几天,查出不少东西。比如——去年糖寮產的糖,帐上记的具体数字是七十四万七千三百二十斤,但按三千亩蔗田的產量和出糖率算,至少该有九十万斤。那差的十五余万斤,去哪儿了?”

陈经財脸色煞白,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来。

陈百杨继续道:“还有蔗种採购价偏高,榨季用工记录不全,成品出库数量与入库数量对不上……经財叔,你是管销售的,这些帐,你比我清楚吧?”

陈经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找不到合適的话语。

陈百杨从袖中掏出一捲纸,在柜檯上铺开。

那是一张张图纸,上面画著三辊榨机、澄清缸、吸附柱、甩干机……线条精细,標註密密麻麻。

陈经財的目光落在图纸上,一时愣住了。

“这是……”他抬起头,满脸困惑。

“製糖的新工艺。”陈百杨淡淡道,“三辊榨机,出汁率比石碾高出三成;石灰乳澄清,能去掉糖汁里的杂质;骨炭吸附,能让糖汁变得透亮;甩干机,能直接做出白糖——不是那种发黄的白糖,是雪白的、跟江南最好的货色一样的团枝白糖。”

他顿了顿,看著陈经財的眼睛:

“这套工艺做出来,同样的甘蔗,產糖量提高好几成,白糖比例更是能占七成以上。白糖的价格,是红糖的三倍。如果运到江南,能卖到八倍。经財叔,你算算,这是多少利润?”

陈经財的眼睛慢慢睁大,喉结滚动一下,咽了口唾沫。

他做了十几年糖生意,太清楚这些数字意味著什么。如果真能做出那样的白糖,陈家的糖寮,將成为整个潮州府最赚钱的產业。

“你……你从哪儿弄来这些的?”他的声音沙哑。

陈百杨没有回答,只是指了指自己额头上那道闪电纹。

陈经財看著那道纹,忽然想起五天前父亲陈通渠在家里说的那些话——“那小子被雷劈了之后,像变了个人似的,也不知道是撞了什么邪……”又联想起两天前这人一发威就把黄岐山上的一伙草寇给团灭了,还特意选在县城里最热闹的时候,把抓到的草寇游街示眾,让围观的父老乡亲都大声叫好……这种种手段,可与之前那副文质彬彬的样子有著明显的区別,难道他真的……

陈经財越想越不安,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陈百杨注意到他的动作,收起图纸重新坐下,意味深长地说:

“经財叔,我今天来找你,不是来问罪的。我是来给你一个机会。”

陈经財抬起头。

“那十五万余斤糖的事,我已经查清了。”陈百杨缓缓道,“是你爹和伯父联手做的。你爹管著糖寮,你伯父管著瓷窑,两家联手做假帐,私吞了那批糖。你虽然是管销售的,但顶多就是个跑腿的,分不了多少,如果我没猜错,顶多也就几百两。”

陈经財的脸色变了又变。

“我如果想严惩,现在就可以拿著帐本,召集全族,把你们二房这些吃里扒外的人一个个揪出来,逐出宗族,开除族谱。”陈百杨的声音平静,却透著一股寒意,“祠堂里的族规写得清清楚楚,盗取族產者,轻则鞭笞,重则除籍。经財叔,你觉得,按这个规矩,你该是什么下场?”

陈经財双腿一软,手扶柜檯才勉强站稳。

逐出宗族,开除族谱,对於这个时代的人而言,简直是社会性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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