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德盛的住处在寨子最里头,是一座青砖小院。

院墙不高,门楼也不气派,但在这座石头垒成的寨子里,已经是最好的房子了。此刻院门大开,门楣上还留著火烧的痕跡,地上散落著几件被踩碎的瓷器。

陈百杨来到廖德盛的寢室门前,房门被破坏了,只是虚掩著,两个团丁在门口看守,里面传出阵阵撕心裂肺的哭声。

“族长,”看守的一个团丁道,“廖族长醒了,想出来被我们拦住了,现在在里面哭。”

陈百杨点头,对雷毅道:“雷团副,你还是留在外面善后吧,我一个人进去就行。”

雷毅一愣:“族长,万一那老东西——”

“他?”陈百杨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有一丝说不清的意味,“他现在最怕的,就是我不进去。”

雷毅抱拳道:“是,族长,若有事,门外有人。”说完转身离去。

陈百杨整了整衣襟,高声喊道:“廖族长,北河陈氏陈百杨,求见。”

哭声戛然而止。

片刻后,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请进……进来。”

陈百杨推门而入。

屋子里点著一盏油灯,火苗在夜风里摇摇晃晃,把墙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廖德盛坐在床沿上,身上披著一件脏兮兮的长衫,头髮散乱,脸上还有没擦乾净的泪痕。他看见陈百杨,先是一愣,目光落在他额头那道闪电纹上,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你……你是……”

“北河陈氏,陈百杨。”陈百杨在对面一把椅子上坐下,目光平静地看著他,“廖族长,你醒了就好。”

廖德盛怔怔地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身子一歪,从床沿滑到地上,“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陈……陈族长!”他的声音嘶哑,眼泪又涌了出来,“你救了廖氏全族上下百余口性命!老夫……老夫……”

他说不下去了,伏在地上,肩膀剧烈地抖动,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呜呜咽咽,像夜风穿过破墙的缝隙。

陈百杨没有起身扶他,只是静静地看著。

等了一会儿,哭声渐渐小了。

廖德盛抬起头,满脸是泪,嘴唇哆嗦著:“陈族长,廖氏……廖氏上下,感激不尽!老夫……老夫……”

“廖族长,”陈百杨打断他,“你的长子廖树山,战死了。”

廖德盛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死在寨子东边的巷口,”陈百杨的声音没有起伏,“身上挨了好几刀,全是正面的,他死的时候,眼睛睁著,望著寨子里面的方向。”

他顿了顿,看著廖德盛的眼睛:

“他大概是想看看,他拼了命保护的家人,有没有活下来。”

廖德盛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

他的脸在油灯下白得像纸,嘴唇不停地颤抖,眼泪顺著脸颊淌下来,滴在衣襟上。

“你……”陈百杨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你当时在哪里?”

廖德盛的身子抖了一下。

“你躲在寢室里,”陈百杨替他说了出来,“外面的喊杀声,你听见了;火烧起来的光,你看见了,但你不敢出去。你让你的族人去送死,你自己躲在被子里发抖。”

“不……不是……”廖德盛的声音虚弱得像要断掉,“老夫……老夫……”

“你的儿子死了,”陈百杨的声音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剜,“你的族人死了几十个,你的寨子被人放火烧了,女人们被人拖走,而你——廖氏的族长,你在干什么?”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老人:

“你竟然躲在房里哭!”

廖德盛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含混的“嗬嗬”声。

“你的长子,廖树山,是条好汉!”陈百杨继续道,声音里带著一种奇怪的敬意,“他带著几十个青壮,守在巷口,一步不退,赵麻子的人冲了三次,都被他打了回去,他身上的伤,每一刀都在前面。”

他蹲下身,平视著廖德盛的眼睛:

“他死的时候,还在喊『守住巷口』。廖族长,你生了一个好儿子,可惜——他摊上了一个没用的父亲。”

“够了!”

廖德盛猛地抬起头,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眼睛里却燃起了一团火,那火里有羞愧,有愤怒,也有一种被逼到墙角的绝望。

“陈百杨!你……你凭什么这么说老夫?!”他的声音嘶哑,手指指著陈百杨,抖得像风中的枯枝,“你北河陈氏……你明明早就知道流匪要来!你为什么不早来?你为什么不——”

他忽然停住了。

陈百杨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廖德盛的眼睛慢慢睁大,脸上的愤怒一点一点被另一种东西取代——是恐惧,是恍然,是终於看清了什么之后的彻骨寒意。

“你……”他的声音发颤,“你是故意的……”

陈百杨没有否认。

“你早就来了,”廖德盛的声音越来越低,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就在外面看著……看著赵麻子烧寨门,看著他们杀人……你一直等到……等到我们廖氏的人死得差不多了,你才出手……”

他忽然大笑起来,笑声悽厉,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迴荡:

“好!好一个北河陈氏!好一个陈百杨!你……你比赵麻子还狠!”

陈百杨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他。窗外,寨子的废墟在夜色中沉默著,偶尔有团丁的火把闪过,照亮一片断壁残垣。

“廖族长,”他回过头来,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你说得对,我就是故意的。”

廖德盛的笑声戛然而止。

“我二月初八就知道赵麻子要来打你。”陈百杨转过身,看著他的眼睛,“我手下的人盯了他好几天,他什么时候动手,走哪条路,带多少人,用什么打——我一清二楚。”

他走回廖德盛面前,蹲下身,平视著他:

“我为什么不来?因为你廖氏,不值得我救。”

廖德盛的脸白得像死人。

“你廖氏是外人,你廖氏的生死,跟我北河陈氏有什么关係?哦,对了,至少有一些生意往来的关係,卖给我陈氏的铁料比市价还高。”陈百杨一字一句地说,“所以,我为什么要拿我陈家子弟宝贵的性命,来换你廖氏的人活?”

廖德盛的身子一震,露出恼怒的表情:“就算如此,你为何心胸如此狭窄?最后又为何还要来救我们?”

陈百杨站起身,低头看著跪在地上的老人:

“因为你廖氏有一样东西,值得我动手。”

“你是说……我廖家的铁矿场!?”

“没错!”陈百杨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五房山铁矿场,你廖氏的命根子。你仗著它储量丰富、品质上乘,这些年没少拿捏周边的小族和客商,连我北河陈氏要买铁料,你都要卡脖子。”

他从袖中掏出张阿顺送回来的那封信,在廖德盛面前展开:

“赵麻子为什么要打你?不是为了你寨子里那点粮食,是为了你的铁矿场。他要先灭了你廖氏,再占了矿场,然后打造兵器,招兵买马。”

他收起信,看著廖德盛:

“明人不说暗话,我也是。”

廖德盛的嘴唇哆嗦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看陈百杨像看一只野兽。

“现在,”陈百杨在椅子上重新坐下,翘起腿,“廖族长,咱们可以好好谈谈了。”

廖德盛跪在地上,浑身的力气像被抽乾了,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你想要什么?”

“你的铁矿场。”陈百杨毫不掩饰,“廖氏现在的状况,非常堪忧,青壮几乎死光了,剩下的伤的伤、残的残,如何还能守住这座破寨子和一群老幼妇孺?”

他指著窗外的方向:

“你家铁矿场,离这儿不到五里,赵麻子虽然败了,北边还有廖大眼,西边还有半天云一伙,后续还有江西源源不断而来的流匪,就算你廖氏在铁矿场上还有三十个护矿队,又顶什么用呢?守寨都难守,別说守住铁矿场了。”

廖德盛的脸色越来越白。

“就算没有流匪,”陈百杨的声音不紧不慢,“揭阳、海阳、丰顺,有多少人盯著你这块肥肉?你廖氏现在这个样子,能保得住吗?”

廖德盛低下头,不说话。

陈百杨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廖族长,我跟你谈,不是趁火打劫,是给你廖氏一条活路。”

廖德盛抬起头,眼神里有一丝茫然。

“我北河陈氏入股你的铁矿场,”陈百杨伸出手指,“五成半的股份,矿场由我陈家管理,利润按股份分,从此没人敢染指这座铁矿场,作为交换,我陈家保证你廖氏的安全。寨子,我帮你修;人,我帮你养;流匪再来,我帮你打。”

廖德盛的眼睛慢慢睁大。

“五成半?”他的声音发颤,“你……你这是要吞了廖氏的基业!”

“不是吞,是保,你留著铁矿场也保不住。”陈百杨摇头,“分五成半给我,你还能剩下四成半,总比什么都没有强,还能保留宗族,慢慢恢復元气。”

他顿了顿,声音放软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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