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保不住的,不如有所保留
“廖族长,你想一想,你廖氏现在这个样子,还有谁能帮你?县衙?他们连自己的县城都守不住。丁氏?他们恨不得你早点死,好来捡便宜。周边那些小族?他们现在只想上来咬几口,哪还有可能帮你?”
廖德盛咬著牙,不说话。
“只有我,北河陈氏,揭阳第一大族。”陈百杨蹲下身,平视著他,“我有团练,有银子,有兵器,赵麻子我能灭,廖大眼我也能打。只要你点头,你廖氏剩下的这几十口人,从今天起,就是我陈百杨要保的人。”
他伸出手:
“廖族长,你是聪明人,而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时候低头。”
廖德盛盯著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嘆了口气。
“老夫……老夫答应你。”他的声音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但老夫有一个条件。”
“说。”
“矿场是我族的基业,丟弃祖宗基业,是为大不孝,廖某死后无法面见列祖列宗……故而矿场股份,我廖氏要留五成,管理权也对半分,不能全由你陈氏一手遮天。”廖德盛睁开眼,眼神里有一丝最后的倔强,“你北河陈氏,最多占五成。若五成半,老夫死也不答应。”
陈百杨收回手,站起身,看著他。
“廖族长,”他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你以为我是在跟你討价还价?”
廖德盛的身子一僵。
“你廖氏现在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陈百杨的目光像刀一样剜在他脸上,“青壮死光了,寨子烧了大半,矿场也保不住,你拿什么跟我谈?”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廖族长,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他没有回头,“五成半,陈家管理矿场。答应,我现在就帮你收拾残局;若不答应——”
他转过头,看著廖德盛的眼睛:
“我带著我的人走,你廖氏的死活,跟我没关係。也许明天一早,你就死得不明不白了。”
霸道至极,这是明目张胆的人身威胁!
廖德盛的脸色煞白,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
陈百杨等了几息,见他还不开口,转身就走。
“慢著!”廖德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陈百杨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老夫……老夫答应你。”廖德盛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五成半,陈家管理矿场。但……但你要立字据,白纸黑字,写明陈家要保我廖氏的周全!”
陈百杨转过身,嘴角微微上扬。
“当然。”他走回廖德盛面前,从袖中掏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纸,递过去,“你看看。”
廖德盛接过纸,就著油灯的光,一字一句地看。纸上的条款写得很清楚:北河陈氏占五房山铁矿场五成半股份,取得矿场管理权;廖氏占四成半股份,不参与管理;陈家负责廖氏寨子的重建和日常安全;双方按股份比例分配利润。
原来一切都已经被安排得明明白白了。
廖德盛的手在发抖,看了一遍又一遍,终於抬起头。
“老夫……老夫签。”
陈百杨朝门外喊了一声:“三叔,进来吧。”
门被推开,陈经广走了进来。
他穿著一身县衙户房的公服,手里捧著文房四宝和一个木匣子。
他是陈百杨特意从揭阳县衙带来的,就是为了今夜的事。
“百杨,”陈经广看了廖德盛一眼,“都准备好了。”
陈百杨点头。
陈经广在桌案上铺开纸张,开始誊写正式的股份转让文书。他的字写得又快又工整,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三份一模一样的文书便写好了。
“廖族长,”陈经广把文书递过去,“你看看,有没有出入。”
廖德盛接过,又看了一遍,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老夫……老夫签。”
陈经广递过笔。
廖德盛握著笔,手悬在纸面上方,迟迟落不下去。
陈百杨没有催他,只是静静地看著。
几息之后,廖德盛闭上眼睛,咬紧牙关,一连在三份文书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最后一笔落下的时候,他的手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笔从指间滑落,在纸面上留下一道墨痕。
“还有印章和指印。”陈经广提醒道。
廖德盛从怀里掏出族长印,蘸了硃砂,颤抖著手,慢慢地在三份文书的名字旁边盖了下去,同时印上自己的指印。
陈经广接过三份文书,自己也签了名,盖上隨身携带的县衙户房印鑑。他的印虽小,但在这一刻,比廖氏的族长印重得多。
“一式三份,”陈经广递给陈百杨和廖德盛一人一份,第三份收进木匣,“廖族长收好了,从今天起,五房山铁矿场,北河陈氏占五成半的股份,拥有管理权。”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这是有县衙户房备案的文书,有官府的印,你本人也印下印章和指印了,以后要是胆敢反悔,就是跟官家作对!”
廖德盛捧著那份文书,像捧著一块烧红的铁,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长长的嘆息。
陈百杨站起身,把文书折好,塞进自己怀里。
“廖族长,”他的声音放软了一些,“你放心,我陈百杨说话算话,从今天起,你廖氏的事,就是我陈家的事。”
他朝门外喊了一声:“来人。”
两个团丁应声而入。
“去请雷团副,让他带上六十人,跟我去接收五房山铁矿场。”
团丁领命而去。
陈百杨转向廖德盛:“廖族长,烦劳你跟我走一趟。矿场那边,还得你出面说句话。”
廖德盛站起身,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去。
“廖族长,小心。”陈经广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廖德盛站稳了,看了陈百杨一眼,又看了陈经广一眼,忽然苦笑了一声。
“陈族长,老夫这辈子,见过不少人,有精明的,有狠辣的,有厚道的,但像你这样——”他顿了顿,声音沙哑,“每一步都算到前头,每一步都让人无路可退的,老夫头一回见。”
陈百杨没有接话,只是朝门外走去。
走出院门的时候,天色已经微微发亮。
东边的天际线上,一抹鱼肚白正慢慢洇开,像谁用淡墨在宣纸上轻轻点了一笔。
半个时辰后,雷毅已经带著几十个团丁等在寨门口。
他换了一身乾净的劲装,腰挎长刀,脸上的血跡也擦乾净了,只是手背上还有一道浅浅的伤口。
“族长,人都齐了。”他迎上来,“赵麻子押回去了,俘虏也看好了。寨子里的事,交给百炼盯著。”
陈百杨点头,翻身上马。
廖德盛被扶上一匹马,他的身子还在发抖,但比刚才好了一些。他看了看陈百杨,又看了看身后那些腰板挺直的团丁,忽然问了一句:
“陈族长,你今年多大?”
陈百杨勒住马,看了他一眼:“二十三。”
廖德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二十三岁……”他喃喃道,“老夫二十三岁的时候,还在想著怎么从父亲那里多討点便宜,你二十三岁,已经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了。”
陈百杨没有接话,只是策马朝前走去。
马蹄声在清晨的山道上嘚嘚作响。
身后,几十个团丁排成两列,脚步声整齐划一。廖德盛被夹在队伍中间,脸色苍白,但腰板挺得比刚才直了一些。
走了一段,陈百杨忽然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廖氏寨子。
晨光里,那座百年老寨千疮百孔,像一个被打断了脊樑的老人,佝僂著身子,蜷缩在山脚下,寨墙上还有几处余烬在冒烟,像一根根快要燃尽的香。
他转过头,望向五房山的方向。
那里,有他急需的东西——铁。
有了铁,就能打更多的兵器;有了兵器,就能练更强的团练;有了团练,就能在这乱世里拥有更大的可能。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在掌心摩挲了一下,玉佩微微发热,像是在回应他。
他把玉佩塞回怀里,策马加速。
“走!天亮之前,赶到矿场!”
身后,几十匹马同时加速,蹄声如雷,震得山道两旁的枯枝簌簌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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