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黑三做买卖向来这个价,不信您问五哥。”

对方寸步不让。

一旁的老五也帮腔劝道:“杨兄弟,黑三这儿確实一直是这价钱。

我也刚还劝他,这般昂贵的砖石,寻常人家用著实在奢侈,便宜些的照样耐久。”

见杨俊似有心动,黑三又压低声音道:“跟您交个底,这价真不是胡乱喊的。

这些砖来路特殊,都是祖上几代人冒著掉脑袋的风险,从官窑里一块一块摸出来的。”

杨俊心下明白,在等级森严的年月里,金砖本是僭越之物,纵有银钱也难逾越身份的鸿沟。

黑三家世代在御窑当差,私藏这批砖確是以性命为赌注。

既如此,索价高昂倒也情有可原。

“成,八块就八块罢。”

见对方態度坚决,杨俊不再纠缠,乾脆应承下来。

“先付一千,余下的按实际用数多退少补。”

他点出一沓钞票递过去。

新居面积约七十来平,楼上还有两层,合计需铺砖的地面將近一百五十平。

按八块一块算,总价约莫一千二百。

他已预付五百,剩下的待完工后再结清。

眼见杨俊给钱如此爽快,黑三脸上顿时绽开笑容,嘴角都快咧到耳根,连唾沫星子都隱约可见。

他蘸了蘸口水,埋头仔细清点起钞票来。

“老弟放心,这回您用著满意,下回再来我一定给优惠!”

“好说。”

杨俊心下已有打算,待新屋装点完毕,转过年来老宅也该修整一番,届时或许还能找黑三商量个折扣。

同老五、黑三敲定运送细节后,杨俊独自蹬著自行车往厂里去。

还没踏进办公楼,便听见魏厂长训斥下属的嗓门从里头传出来。

听內容,大抵是在斥责採购科的人办事拖沓。

杨俊脚步一顿,觉得此刻还是莫要触这霉头为好。

这两日有些工人藉故在外閒逛,有的甚至公然溜去走亲戚——让厂长整顿整顿风气也好。

回到自己办公室,他先拾掇了煤炉子,添上水烧开,沏了壶茶。

瞧了眼墙上的掛钟,正是饭点,便拎起饭盒往食堂去。

食堂窗口依旧摆著那几样眼熟的菜色,令人顿时食慾全无。

杨俊只要了两个白面馒头。

他端著铝饭盒正要折返,穿过长產车间旁一条僻静小道时,眼前忽地被四个年轻人堵住了去路。

几人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一身钢厂统一的工装,手里皆握著铁棍。

领头的那人身高接近一米八,比杨俊足足高出半个头,手里握著根胳膊粗细的铁管,一步步向他逼近。

“姓杨的,今天撞在我们手里,只能算你倒霉!”

杨俊打量著眼前拦路的几个人,心里快速回想这几日的经歷。

他才进厂没多久,和谁都谈不上熟络,更別提结仇了。

他实在想不出自己得罪了谁。

“几位朋友,是不是认错人了?”

为首的青年相貌並不凶恶,看著不像街面上的混混,跟在他身后的三人也一脸老实相,不像寻衅滋事之徒。

“你就是採购科的杨俊?打的就是你!”

领头那人语气里压著火气,见杨俊一脸茫然,那股怒气反而更盛了。

杨俊扫过面前四张尚且年轻的脸庞,这个年纪最容易为一点小事热血上头。

但他早已过了轻易衝动的阶段,不想稀里糊涂卷进是非里。

他打算先问个明白。

“看你们这身打扮,都是厂里的工人吧?光天化日在厂区里对管理干部动手,就不怕工作丟了?”

这话一出,对面四人脸色都变了变,眼神闪烁,互相看了看。

后面那三个显然只是来壮声势的,一牵扯到饭碗问题,立刻露出了怯意。

见他们动摇,杨俊趁势追问:

“我刚调到这边不久,自问没跟谁结过梁子。

各位今天找上我,总得有个说法吧?就算要让我『明白』,也得让我『明白』在哪儿。”

“你抢我对象!”

领头的青年像被点著了似的,猛地吼了出来。

“抢你对象?”

杨俊一愣。

他自己连个女朋友都没有,从何抢起?他脑海里瞬间闪过伊秋水的影子——难道这小伙子是伊秋水的……

但这念头立刻被他否定了。

以伊秋水那股子傲气,怎么可能看得上一个年纪比她小、整天抡大锤的普通青工?绝无可能。

“小子,別没事找事,我没空陪你胡闹。”

杨俊懒得再多说,撂下话,端起饭盒转身就往办公楼走。

身后风声骤起。

杨俊头也没回,侧身抬腿就是一记狠踹。

“砰!”

一声闷响,那青年被踹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五米开外的水泥地上,脸上擦破了好几处,鲜血混著灰尘,看上去颇为狼狈。

跟他同来的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脚嚇住了,愣在原地,看看倒地 的同伴,又看看收腿站定的杨俊,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上去帮忙?似乎打不过。

不管不顾?面子上又过不去。

几个人眼神来回交换,儘是犹豫和惶恐。

杨俊冷眼看著,將手里的饭盒搁到一旁,弯腰捡起地上那根铁管,双手握住两端,抵在膝盖上,猛然发力一折。

“嘿!”

只听一声低喝,那根结实的铁管在他手中竟肉眼可见地弯曲起来,硬生生折成了一个直角。

剩下三人看得倒吸一口凉气,腿肚子都有些发软,几乎要站立不住。

杨俊鄙夷地扫了他们一眼,隨手將弯折的铁管扔在地上,拍了拍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回到办公室,他就著凉白开啃了两个馒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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