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杨俊心头莫
我们爷俩想著不好半夜惊扰,就在外头將就了一宿。”
杨俊听得一怔,脱口问道:“你们在外头冻了一夜?”
仔细瞧这父子二人,身上那旧羊皮袄和粗布裤子,比寻常冬衣厚不了几分。
杨俊心下震动,这四九城的寒夜岂是儿戏?他不由得暗嘆这两人真是铁打的筋骨,竟能在街头挨过整晚。
想来也是祖宗庇佑,才没落下冻伤病根。
杨栋却浑然不觉,反倒拍拍胸脯笑道:“这算个啥!咱老家那才叫真冷哩。
昨儿下火车,我跟二小子还在河边泼水洗了把脸。”
杨俊暗自摇头,这位二叔的糙劲儿真是刻在骨子里了。
罢了,如今也不是细究的时候。
知道父子二人空著肚子熬了一夜,杨 身去前院让傻柱燉上满满一锅羊汤,又揣了十个馒头回来。
起初杨栋父子还推辞,直到王玉英板起脸来,两人才动起碗筷。
怕是饿得狠了,爷俩各抓两个馒头掰碎了泡进滚烫的汤里,捧起海碗便狼吞虎咽起来。
不过两刻钟,一盆汤十个馒头吃得乾乾净净。
杨俊与母亲对视一眼,心里都泛起酸楚。
这光景,倒像是旧年月里逃荒的画面。
这些年他们在家乡可曾吃过几顿饱饭?合作社分的那点粮,要养两个半大儿子,还要奉养老小,怕是撑不到年尾就见底了。
虽想再添些吃食,杨栋却死活不肯,只说白面金贵,尝过滋味已是福气。
杨俊也不强劝,饿久了不宜骤饱,况且午间还有正席要应付。
饭后王玉英细细问起家乡近况,公婆的身体,地里的收成,桩桩件件都掛心。
杨俊静 在一旁听著。
从谈话间得知,自打杨贵离家进了京城的钢厂,便少回山西老家;后来娶妻生子,在京城扎下根,回去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
但年年往老家寄钱的心意,却从未间断。
而杨栋始终守著那片乡土,替远行的兄长尽著孝道。
杨贵离世后留下两个儿子。
长子杨安邦已二十五岁成家,育有一双儿女;次子杨安国十九岁,中学没读完便在村里开起了拖拉机。
聊天时杨俊得知,即便丈夫不在了,王玉英仍定期往杨家老宅寄钱。
想到日渐拮据的家用,他实在难以想像这位母亲是如何一边拉扯弟妹、一边接济远亲的。
就算有妹妹梅梅实习的贴补和自己每月寄回的二十元,这份担子也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望著王玉英眼角深刻的皱纹和那抹含著韧劲的笑意,杨俊心头涌起强烈的敬意——她是一位了不起的母亲。
这一刻,他真切体会到了这个家庭多年来默默承受的艰辛,以及那份厚重无声的母爱。
他暗自下定决心,定要让母亲往后过上舒心日子,也要让家中每个人都过得更好。
抬腕看表,接亲的时辰快到了。
杨俊向杨栋和王玉英道別,唤上杨安国准备出发。
作为家族代表,安国这次须同行迎亲。
走到新建的家属院外,他让安国拎上备好的喜糖喜烟,自己则將一条条中华烟分给那些开车来帮忙的兄弟——借用私人车辆总要回礼,有时给钱,有时赠菸酒。
上次智柱结婚,便给每人塞了整包黄鹤楼外加一大袋喜糖。
战友们笑呵呵接了烟,纷纷钻进车里。
杨俊开著自己的车打头,后方跟著七辆车子组成的车队。
二大爷挺著圆鼓鼓的肚子站在院中高台阶上,朗声喊道:“吉时已到,迎新娘!”
刘光明点燃五千响鞭炮,噼啪声混著青烟炸开,车队如彩龙般游出胡同。
路上,杨俊一边向安国问些老家近况,一边隨口介绍沿途的京城景致。
安国在副驾驶座上坐得笔直,一双大眼不住张望,脸上写满惊奇——他从没见过这么平坦笔直的马路、这么高耸的楼房,更想不明白为何街上汽车多得像归巢的鸟群。
察觉少年眼中藏不住的羡慕,杨俊隨口问:“想不想留在这儿?”
“想!”
安国脱口而出,隨即又慌忙摇头,“……不行。”
欲言又止的神色里透著挣扎。
杨俊瞭然,温声道:“自家人不说两家话。
若你真想留下,哥可以想办法。”
安国低头沉默良久,才囁嚅道:“不是不愿……是爹娘说大娘一人带三个孩子太苦,不能再给你添麻烦。”
“別担心这个,”
杨俊说,“只要你愿意,我去和二叔说。
这儿就是你的家。”
见兄长说得诚恳,安国绷紧的肩膀渐渐鬆了下来。
“军子哥,不瞒你说,今早那碗羊肉泡饃……是我这辈子吃过最香的一顿。”
他声音有些发颤,“我从没真正吃饱过。
我……我是真怕了饿的滋味。”
话到此处,少年喉头哽咽,眼泪啪嗒掉了下来。
杨俊一手把著方向盘,另一手拍了拍他肩膀:“年纪轻轻,说什么一辈子。
往后跟著哥,绝不会再让你饿著。”
安国用袖子抹了把脸,咧开憨实的笑容:“谢谢哥。”
车內气氛鬆快起来,两人转而聊起別的话题。
不多时,军属大院到了。
门前並不如想像中喧闹,两根门柱上各掛著一个端正的红喜字。
简单向岗哨说明来意、核对接亲身份后,杨俊领著车队驶入大院。
院內空地已停了不少车,车牌多是“军”
字开头,每辆车旁都站著穿军装的司机。
伊家的长辈曾身居要位,是这些如今已位高权重之人的旧日上司。
因而即使双亲离世,伊家依旧被视若己出,备受关照。
伊秋水的婚事自然成了眾人心头第一等的大事。
即便一切从简,该到的人也一个不少。
若不是宅门两侧那对鲜红的“囍”
字,杨俊几乎要忘记今日原是一场婚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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