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志这次借来了六辆自行车,每辆车都已载满了各式嫁妆:脸盆、暖壶、镜子、搓衣板、洗衣篮、棉被……林林总总,样样俱全。

他將杨梅要骑的那辆车推到院门口,双手牢牢扶住车把稳住车身。

杨俊则小心翼翼地將妹妹安置在车座上。

他望著妹妹,眼底泛红却未按俗套那般向新郎撂下狠话,说什么若將来亏待了妹妹娘家绝不轻饶。

他深知这般恫嚇既討不得好,更解不了事。

婚姻这道关,本就是磕碰著、爭执著一路淌过,才懂得相守的分量。

少年夫妻老来伴——老话里藏的便是这个理。

“哥,你放心,我肯定好好对杨梅。”

刘志语气恳切。

他摆摆手让新郎快走,生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压不住眶里的热意。

台阶上的二叔这时亮开嗓子:“吉时到——”

刘光齐应声点起炮仗,噼啪炸响一串热闹。

在满院亲朋含泪带笑的注视中,杨梅终於踏上了属於她的新路途。

目送那背影渐远,杨俊心头沉甸甸的,像坠著块湿透的棉。

他长长吸了口气,把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转身朝二叔点头:

“二叔,开席吧。”

宴席是杨俊一手张罗的,虽说是嫁妹妹,他却不想怠慢任何一位来客。

席面统共只摆了八桌,同时开桌,一切从简。

杨梅这场婚事,杨俊並没惊动自己那些战友。

四百

来的多是左邻右舍,加上杨梅自己的朋友,还有钢厂里几位相熟的干部。

作为一家之主、新娘的兄长,杨俊前前后后照应著宾客,笑意周全。

可他心里还惦记著另一场喜事——李铁柱那边也今天办事。

於是敬完一轮酒,又同伊秋水低语两句,他便抽身离了席。

这事万万不敢让王玉英知晓,就她那脾气,非扯著嗓子骂他个狗血淋头不可。

经过前院时他跟二伯打了个招呼,径直开车离去。

约莫二十分钟,车停在李铁柱家附近。

才下车瞥了一眼,杨俊就忍不住摇头轻嘆。

人比人,有时候真是逼得人哑口无言。

那李铁柱住的竟是两进深的四合院,粗粗一数得有十几间屋,敞亮气派,比自己那院子阔绰不少。

院里院外漆色尚新,显是专为这场喜事重新修整过。

杨俊寻了个空处停车,朝院门走去。

新娘早已接进门,门外散落著燃尽的炮衣,宾客大都已落座。

院门边摆著一张礼桌,后头坐著三个人。

他摸出早备好的红封,搁在桌上。

“杨俊,王德柱,各两百。”

王二娃今天盯那人盯得紧,抽不开身,礼金只好由杨俊先一併垫上。

桌后戴老花镜的老者抬眸扫了杨俊一眼,慢声復诵:“杨俊,王德柱,各两百。”

——这是老规矩,唱一遍,防错漏。

旁边的小伙子递来两包喜烟,又抽出一支替他点上。

礼桌后的几道目光在杨俊身上多停了一瞬。

今日这场合,掏两百礼金的確实不多见,也难怪人家留意。

这年头莫说两百,就是两块也算重情分了。

至亲好友,通常也就隨个五块钱。

来之前杨俊翻过自家婚宴的礼簿,除开李怀德那份,最高的也不过十块钱——那还是杨安国和马驹子凑的。

其余人三毛五毛,一块两块,上五块的都没几个。

上了礼,杨俊把烟揣进裤兜,朝院里走。

李铁柱这回真是下了血本。

眼下这排场,样样都挑顶好的。

刚那两包喜烟是软中华,一包就得一块钱,比真中华也只差一线;喜糖清一色是大白兔,奶香扑鼻。

院里院外摆了十几桌,规格竟不输他自己当日。

鸡鸭鱼肉满盘,青翠菜蔬点缀其间。

自打粮荒那事过去,李铁柱倒像活转了回来,只觉得雨过天晴,万事皆顺。

想必没少往他叔叔跟前凑。

这人啊,光记著甜头,疼过就忘。

可话说回来,这世道,太清高了活得磕绊;想人前风光,背地里总得咽下些旁人不知的滋味。

他叔叔糊弄他一回,又算得了什么?

夜幕降临时分,院內的喧囂终於沉寂。

宾客陆续散去,唯有几位老友还留在最后。

杨俊刚要转身走向自己的车子,身后传来李铁柱的声音:

“稍等一步。”

杨俊停住,见对方示意自己下车,便合上车门,跟著他穿过前院,走进一间僻静的书房。

房间里灯火微明。

沙发上坐著一名约莫五十岁的男子,头顶的髮丝稀疏,露出光亮的额顶,一副金属镜框后的眼睛深陷,鼻樑很高,脸上没什么表情,却透著一股不容轻视的气息。

李铁柱抬手介绍:“这位是……”

杨老,这位是我叔父,在粮食局任职副局的李东山。

“叔叔,这位就是我一直同您提起的老战友,轧钢厂的杨副厂长。”

二人几乎同时頷首致意。

杨俊对眼前这张面孔並无好感,早在李铁柱提及他这位叔父时,心里便已生出几分疏离。

然而多年阅歷让他学会了不形於色,即便心中不喜,面上仍是一派寻常的客套。

“杨厂长年轻有为,將来必定前程似锦,实在叫人佩服。”

李东山率先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奉承。

杨俊心中对这种虚与委蛇的寒暄略感厌倦,神色却依旧从容。

他换了个更舒展的坐姿,取出一支烟点上,直截了当地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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