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人还嗤笑起来:“哟,您哪位呀?一个十级办事员,也敢使唤比您高七级的人?谁给的胆子?”

这话听得人又好气又好笑。

两个年轻同志显然不知深浅——帮著找肉已是情分,还想把他当免费苦力?

听了钱佳佳的话,两名战士却怔了怔,对视一眼。

若她所言不虚,眼前这位恐怕有些来头。

按六一年初实行的工资標准,他们如今是十级,对应行政二十五级待遇;而这位若领十一级工资,便比他们高出整整七级,说不定是个处级甚至副处干部。

他们深知晋升之难,有人一辈子也爬不上一级,这人却高出十七级。

年纪相仿,凭什么?

杨建军瞧著两位十级办事员窘迫的模样,心中暗觉可笑。

他们每月领二十七块五,哪来的底气指挥他这一百九十五块五的掌勺师傅?

搁以前,这两人至多也就和扫院子的秦淮茹同级——人家虽是八级工,每月还能拿三十三块五呢。

两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终究磨蹭著走了过来。

怕弄脏衣裳,先脱下外衣整整齐齐叠放一旁。

动作扭捏得如同闺房绣花,拈肉时不敢抓实也不敢用力,腿叉得老开,其中一个还不自觉地翘起小指。

钱佳佳与杨建军交换眼神,强忍著笑意,肩膀微微发颤。

一千四百多斤猪肉,称了半个钟头,又花了半个钟头才小心翼翼搬上车。

杨建军也不著急,乐得看他们手忙脚乱。

他坐在仓库门边抽菸,钱佳佳拿著记帐本靠过来算帐:

“猪肉一共一千四百八十七斤,不走肉票。

你看咱们按什么价钱收合適?”

她挨著杨俊蹲下,簿子抱在怀里,一双清凌凌的眼睛望向他。

这时钱佳佳忽然觉得,男人抽菸的姿態並不那么討厌——这是她以往最反感的事。

以前只要她在场,绝不准別人点菸,连自己父亲也得躲进书房才能享受那口“特权”。

此刻淡淡菸草味飘来,她却没觉得呛人。

杨俊瞥见她眸子里跳动的光,不自觉將身子挪远了些。

他隨口道:“咱俩这交情,白送你也成。”

“那不行,这可是公家採买,不能让你吃亏。”

钱佳佳立刻板起脸。

可话虽如此,他方才那句却让她心头一暖。

原来在他心里,自己竟重要到值得送出整批肉货的地步,这份看重悄悄抚过了她的自尊心。

她问起猪肉的价钱,莫非是故意找茬?

一个素来十指不沾阳 的大男人,自然很少亲自去集市走动,对时下的行情毫无概念。

何况那时候买东西还得凭票供应,没有肉票,任你有钱也买不到半两肉。

缺了票证,便只能往那些不摆上檯面的地方寻门路。

杨俊已许久不曾与那些渠道打交道,因此对眼下猪肉卖什么价全然不知。

先前那两头野猪按每斤七毛钱卖给了炼钢厂,他还觉得价钱公道。

后来才晓得是被老唐糊弄了,估摸著如今市价早已涨过九毛一斤了。

“你看著给吧。”

杨俊只这么应道。

佳佳面有难色,转身叫来常负责採买的两个小战士。

三人凑在一处低声商议片刻,其中年纪稍长的那位走上前,脸上带著几分窘迫的红晕:

“杨……杨同志?”

他搓了搓手,开口道:“眼下市面上一斤猪肉卖九毛,要是没有肉票,咱们就在这基础上再加三成,您看行不?”

“一块五。”

杨俊乾脆利落地甩出价钱,懒得再看他们那吞吞吐吐的模样。

他心里明镜似的:这年头物资紧俏,票证比现钱还金贵。

没票,有钱也未必能在供销社买到东西。

他们盘算著不用票就能把肉弄到手,省下来的肉票,自然另有大用。

那战士还想討价还价:“杨同志,一块五实在太高了,超出咱们的预算了。

能不能稍减些?一块三,您看怎么样?”

“一块五,爱要不要。

不买就別往车上搬了。”

杨俊半步不让。

若是从前,他说不定就答应了一块三的价。

可如今看过帐本的他心里清楚,近来物价飞涨,莫说一块五,就是一块八都有人抢著要。

他不过是故意给这两人添点堵罢了。

“不买也行,可既然费劲巴拉地运上来了,现在又要卸下去——这活儿我可不干。”

两人忙活得一身汗渍尘土,谁也不愿再白费这番力气。

“成,成!就当一锤子买卖,就这个价,不能再低了。”

另一位老战士咬了咬牙,终究应承下来。

“一共两千二百一十三块五,零头抹了。”

杨俊心里早算过一遍,脱口报出数目。

“好嘞,那就两千二百块整,是吧?”

两个战士一听他主动抹零,顿时露出笑意。

杨俊白了一眼:“抹五分,给两千二百一十三块四毛五。”

“啊?”

两人顿时笑不出来了。

他们一个月津贴不过三十块五毛,这五分钱都够吃顿早饭了。

这人看著挺体面,怎么算计得这么细?

这一来,倒不如按原价一块四毛五一斤更划算些。

两人对视一眼,又悄悄瞥了瞥杨俊,嘴角忍不住往下撇了撇,心里暗骂这人太小气。

堂堂一个大男人,竟只肯让五分钱的利,实在抠搜得可以。

儘管满心不情愿,两人还是把钱数了出来。

杨俊接过那叠钞票,看也没看就塞进了衣兜。

“院里摆了两桌,真不去坐坐?”

临上车前,杨俊又朝钱佳佳问了一句。

“不是早说了嘛,请不出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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