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明一百三十年,正月初八。

苏子青的马车出了京城,才走了不到百里。雪停了,官道上的积雪被车轮碾出两道深深的车辙,延伸到远处灰濛濛的天际。浮丘伯坐在车辕上,缩著脖子,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车帘。车里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心慌。

“大王,”浮丘伯忍不住开口,“前面有个镇子,要不要歇歇?”

“不用。”苏子青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继续走。”

浮丘伯嘆了口气,挥了挥鞭子。马匹打了个响鼻,继续往前走。他不知道,就在他们身后不到百里的京城,朱婉莹已经擬好了三道圣旨。

东宫偏殿。清晨。

朱婉莹坐在案后,面前摊著三份空白的圣旨。她的面色平静,笔尖蘸满了墨,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蔡文鑫站在一旁,手里没有瓜子,低著头,不敢看她。

“殿下,”他小心翼翼地开口,“太平王还没到青衫国,您是不是再等等?”

“等什么?”朱婉莹头也不抬,“等他的伤好了?三五百年。北朝等不了三五百年。”

蔡文鑫沉默了。他知道,殿下说的对。可他心里还是觉得,太快了。苏子青为北朝拼了命,连一口喘气的机会都不给。可他不敢说。他知道,殿下听不进去。

朱婉莹落笔了。第一道圣旨:召回温鸿泰,授禁军统领之职。温鸿泰是上柱国之子,少年將军,半步武圣,在边境驻扎多年,一直想调回京城。朱婉莹压了他很久,现在不需要压了。苏子青走了,禁军不能没人管。温鸿泰够格。

第二道圣旨:罢免苏子青镇北大將军之职。凉州之战已毕,战时授权自然收回。她没有提苏子青的功劳,也没有提他的苦劳,只是公事公办地写了四个字——“著即罢免”。

第三道圣旨:任命程新为镇北大將军,节制凉、並、雍三州边军事务。程新,老师朱维伟大哥的玄孙,五百岁,武圣境。程家在军方根深蒂固,朱维伟虽然困在皇城,可程家的人一直都在。朱婉莹以前不用程家,是因为苏子青在。现在苏子青走了,她需要一个能镇住场面的人。程新,合適。

三道圣旨,一气呵成。朱婉莹放下笔,看了一遍,没有改。

“发出去。”

蔡文鑫接过圣旨,手微微发抖。“殿下,太平王还没走远……”

“他走不走远,跟他是不是镇北大將军,没有关係。”朱婉莹站起来,走到窗前,“他伤了,打不了仗了。镇北大將军的位子,不能空著。”

蔡文鑫低下头。“臣遵旨。”

他转身要走,朱婉莹又叫住他。“文鑫,告诉温鸿泰,三日之內到京。告诉程新,十日之內到凉州赴任。”

蔡文鑫抱拳,退了出去。朱婉莹一个人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雪已经停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还掛著几盏没摘下来的红灯笼。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案角的檀木包角。包角被磨得光滑发亮。她忽然想起,这是苏子青去凉州前装的。她收回手,走回案前,继续批奏章。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一点留恋。

官道上,马车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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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丘伯接到京城的急信时,手抖得几乎拆不开信封。他看完信,脸色煞白,敲了敲车壁。

“大王……京城的信。”

车帘掀开,苏子青接过信,拆开,看了一遍。三道圣旨的內容,清清楚楚。召回温鸿泰,授禁军统领。罢免苏子青镇北大將军。任命程新为镇北大將军。他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收进怀里。面色不变,可浮丘伯看见,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大王,”浮丘伯的声音在发抖,“殿下她……”

“她是北朝之主。”苏子青的声音很平静,“她做的对。本王伤了,打不了仗了。镇北大將军的位子,不能空著。温鸿泰半步武圣,当禁军统领够了。程新是武圣,当镇北大將军也够了。”

浮丘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见苏子青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走吧。”苏子青放下车帘,“继续走。”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苏子青坐在车里,闭著眼睛,手里握著那枚檀木平安扣。

他没有怪她。她做的对。她是北朝之主,她不能让镇北大將军的位子空著,也不能让禁军没人管。她需要能用的人,温鸿泰能用,程新能用。他伤了,不能用了。所以她换了他。天经地义。可他心里还是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说不清的、空落落的东西。像是小时候雕的那只木鸟,他雕了很久,雕到手指出血,雕到眼睛发酸。可雕好了,没有人看。没有人说好看,也没有人说不好看。就那么放在那里,落了一层灰。

他忽然想起一百年前的事。那时候朱婉莹刚夺了宫,软禁了生父,以十六岁之龄代父执政。朝堂上乱成一锅粥,各方势力蠢蠢欲动。她需要一支完全听命於她的力量,需要一把绝对忠诚的剑。

她召他入宫。

他走进偏殿的时候,她正坐在案后,面前堆著半人高的奏章。她没有穿储君的朝服,只著一身素衣,头髮简单地挽著。十六岁的少女,脸上还有婴儿肥,可那双眼睛里已经有了一种不属於她年龄的沉稳和冷厉。

“臣苏子青,参见殿下。”

“起来。”她抬起头,看著他,“子言哥哥,我需要你。”

他愣住了。她从来没有这样叫过他。从小到大,她叫他“太平王世子”,叫他“苏子青”,叫他“太平王”。从来没有叫过“子言哥哥”。可那一天,她叫了。

“殿下请说。”

“我要你当禁军统领。”她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他心上,“朝堂上的人,我不信。杜浩然,我不信。六部尚书,我不信。我只信你。”

他看著她。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光。不是请求,不是商量,是一种不容拒绝的篤定。他跪下来,抱拳。

“臣,领旨。”

她笑了。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她笑。不是冷笑,不是讥笑,是真正的、发自內心的笑。很淡,很轻,可很好看。

“子言哥哥,”她说,“你答应过要保护我的。”

“臣答应过。臣不会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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