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陆崖去了镇子后面的空地。

穹顶上的幽光石从翠绿变成了暗绿,从暗绿变成了墨绿——矿区进入了夜晚。风从穹顶裂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吹得空地上的杂草东倒西歪。那些草是灰绿色的,叶片上蒙著一层细细的灰尘,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条蛇在爬行。

陆崖穿过废弃的石屋区,走过那条窄窄的小路,来到了空地中央。那块被风蚀出凹坑的大石头还立在那里,像一头蹲伏著的巨兽,在黑暗中沉默著。石头的表面粗糙,布满了坑坑洼洼的风蚀痕跡,但那个凹坑的內壁被风磨得很光滑,像被人用手掌反覆抚摸过。

他走到石头旁边,脱下褂子,叠好,放在石头顶上。然后他坐进那个凹坑里,背靠著石壁,双腿盘起,双手手心朝上搭在膝盖上。石壁是凉的,但不是冰冷的,而是一种温凉的、像夏天傍晚的河水的那种凉。他的后背贴上去,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和他肚子里的那团热气形成一种奇妙的平衡。

夜风吹过来,凉颼颼的,吹得他的头髮飘起来,吹得他裸露的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但他不冷。练了快一个月的《地脉呼吸》,他的身体比以前耐寒了很多。那团热气在肚子里像一个永不熄灭的炉子,源源不断地散发著热量,把寒意挡在皮肤外面。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比周围的环境高出一截,像一个移动的暖炉。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矿区夜晚的空气並不清新——硫磺味、灰尘味、腐烂的木头味混在一起,呛得人喉咙发紧。但陆崖已经习惯了。他的肺像一台过滤器,把这些浑浊的空气吸进去,把里面的杂质留在身体里,把剩下的废气吐出来。他知道这不好,但他没有选择。在矿区,没有人能呼吸到乾净的空气。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脊椎挺得更直一些。石壁的凹坑刚好托住他的腰,让他不用费力就能保持正確的姿势。他低下头,下巴微微內收,舌尖抵住上顎——这是老钟教他的窍门,说这样才能让源力在身体里运行得更顺畅。

他开始呼吸。

吸四拍,屏四拍,呼六拍,停两拍。

他数得很慢,每一个拍子大约相当於一次心跳的时间。他的心跳很稳,安静的时候每分钟大约六十次,比大多数矿工都慢。老钟说,心跳慢的人更容易感应源纹,因为源力喜欢安静,不喜欢吵闹。

第一轮呼吸,肚子里的那团热气从沉睡中醒了过来。那团热气已经有盆口大了,几乎占满了整个腹腔,从肚脐下面一直顶到胸口。它不再是散乱的、没有形状的,而是有了明確的结构——像一个漩涡,中心最亮,向外一圈一圈地扩散,银白色的,像一个小小的星系。它在肚子里缓缓旋转,速度不快,但很稳定,每转一圈,就有一丝新的源力从身体的各个角落被吸纳进来,匯入漩涡的中心。

第二轮呼吸,那团热气开始变大。不是体积变大,而是亮度变大。从银白色变成了亮银色,从亮银色变成了近乎白色的、刺目的光。光从漩涡的中心向外扩散,像一颗恆星在燃烧。他能感觉到那种光不是视觉上的,而是一种內在的、穿透性的——它照亮了他的內臟,照亮了他的血管,照亮了他的骨骼。他“看见”了自己的脊椎骨,一节一节的,在银光中像一串被点亮的灯笼。

第三轮呼吸,他引著热气往上走。从腹部到胸口,那条主源纹像一条银色的河流,河面很宽,水流很急。热气顺著河道往上涌,速度很快,像一匹脱韁的马。热气经过胸口的时候,他的心臟跳了一下——不是害怕的那种跳,而是被源力衝击后的自然反应。他能感觉到源力包裹住了他的心臟,像一双温暖的手捧著它。心臟在源力的包裹中跳得更稳了,更有力了,像一只被重新校准的钟。

热气继续往上走,从胸口到喉咙。喉咙处有一道狭窄的关口,像一道闸门。源力到了那里就慢了下来,像水流遇到了石头,在那里打著旋。他加强了源力的输出,肚子里的漩涡猛地往上一涌,像一道决堤的洪水,衝过了那道关口。喉咙处传来一阵温热,像有人往他的嗓子里倒了一杯温水。他不禁咽了一口唾沫,唾沫是甜的——不是糖的甜,而是源力经过后留下的余韵,像雨后的空气。

热气从喉咙爬到头顶。

头顶是他最敏感的地方。每次源力到达头顶,他都会有那种头皮发麻、像有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来的感觉。但今晚的感觉不一样。今晚的那种麻不是表面的、浅层的,而是一种从骨头里面往外冒的、深层的酥麻。他的整个头骨都在微微震动,像一口被敲响的钟,余音在骨头里迴荡。

他想起老钟说的话。

那是几天前,老钟在矿道里教他新的东西。老钟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他的脑子里:“源纹修炼,第一条脉是从肚子到四肢。你已经通了。第二条脉是从心臟到头顶。这一条更难。热气能从头顶衝出去,脉就通了。”

“衝出去?衝到哪里?”陆崖当时问。

“衝出头顶。”老钟用手指点了一下自己的头顶正中央,“那里有一个窍,叫天门。天门开了,你就能『看见』——不是用眼睛看,是用源纹看。你能看见石头的源纹,看见人的源纹,看见一切东西的源纹。那是源纹修炼的第二个境界。”

陆崖当时不太理解“用源纹看”是什么意思。他只是记住了老钟的话,每天晚上练功的时候,都会试著把源力引到头顶,试著让热气衝出去。

今晚,他决定不再试探,不再犹豫。他要衝出去。

他深吸一口气,把肚子里所有的源力都集中到了头顶。那团盆口大的漩涡瞬间缩小了,从盆口大缩成了碗口大,从碗口大缩成了拳头大,从拳头大缩成了鸡蛋大。但它没有变暗,反而变得更亮了——亮得他闭著眼睛都能感觉到眼前有一片白光。所有的源力都被压缩进了头顶那一小块区域,像一颗被压缩到极限的恆星,隨时会爆发。

头皮越来越麻,越来越胀。那种胀不是肿痛,而是一种被从內部撑开的、像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的感觉。他的头皮下面像有无数条小虫在蠕动,在钻,在顶。他的太阳穴在跳动,一下,一下,像有人在用锤子敲他的头骨。他的耳朵里嗡嗡地响,声音越来越大,像一万只蜜蜂在脑子里飞。

他没有停。

他咬著牙,把最后一丝源力也推了上去。

然后——

“啪。”

像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骨头的碎裂,不是头皮的撕裂,而是一种更抽象的、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被捅破的声音。那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而是从他的身体最深处传来的,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於断了。

他感觉头顶裂开了一条缝。

不是真的裂开,而是一种感觉——一种像有一扇窗户被推开了、新鲜的空气涌进来的感觉。他的头顶不再是一个封闭的、坚硬的壳,而是一个敞开的、通透的出口。热气从那个出口冲了出去,像一股被压抑了很久的泉水,终於找到了一个喷涌的通道。

光从外面照进来。

不是幽光石的绿光,是另一种光。银色的,很亮,像月光,但比月光更纯粹,更透亮。那种光没有温度,但它有一种质感,像丝绸,像水流,像风。它从头顶的裂缝里涌进来,灌满他的头颅,沿著他的脊椎往下流,流到胸口,流到肚子,流到四肢,流到指尖和脚趾。

他的整个身体都被那种光充满了。

然后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看见的,是用那种新生的感觉看见的。那种感觉很难描述——就像你闭著眼睛也能知道自己的手在哪里、脚在哪里一样,他现在能“知道”周围的一切在哪里。不是知道位置,而是知道它们的“纹路”。

他看见了周围的碎石。

每一块碎石都有自己的源纹——灰色的,弯曲的,像树的年轮,又像河流的支流。大的石头纹路粗,小的石头纹路细。有的石头纹路密,像一张被揉皱的网;有的石头纹路疏,像几根隨意画在纸上的线条。那些纹路不是静止的,而是在缓慢地变化——像水中的涟漪,一圈一圈地盪开,又一圈一圈地收拢。他从来没有想过石头也有源纹。他一直以为源纹是只有晶核和碎片才有的东西,是稀有的、珍贵的。但现在他知道了,每一块石头都有源纹,只是大多数太微弱,微弱到普通人的眼睛看不见,微弱到连陈骨的探测石都感应不到。

他看见了远处的岩壁。

岩壁上的源纹比碎石更密,更复杂。那些纹路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覆盖了整个岩壁的表面。有些地方的纹路特別亮,像一个个发光的节点——那是矿脉的位置,幽光石和晶核藏在那里。他能“看见”那些矿脉的走向,像一条条发光的蛇,在岩壁深处蜿蜒。他知道,如果他现在手里有镐头,他可以直接凿向那些节点,一镐头下去就能挖到最好的矿石。他想起老钟说过,真正的源纹大师不需要探测石,他们用自己的感知就能找到矿脉。他现在开始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了。

他看见了自己的手。

他把手举到眼前——不是用肉眼看,是用那种新生的感觉“看”。他看见了自己的手上有源纹,银色的,从掌心出发,流向指尖。那些源纹比石头的源纹亮得多,也活跃得多。它们在跳动,在流动,在他的皮肤下面像一条条银色的蛇在游动。他能看见每一条源纹的走向——从手腕分叉,一条走向拇指,一条走向食指,一条走向中指,一条走向无名指,一条走向小指。每一条源纹到了指尖就缩了回去,像一个波浪拍打到岸边又退了回去。

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手背。手背上的源纹比手心少,但更粗,更亮。它们从手腕出发,沿著手背的骨头走,在指关节的地方分叉,像一棵树的枝干。他试著握了握拳头,源纹跟著他的动作扭动了一下,像被风吹过的麦田。

他看见了自己的胳膊。胳膊上的源纹从肩膀一直延伸到手腕,像一条条银色的藤蔓缠绕在骨头上。他能看见源纹的粗细——上臂的源纹比前臂粗,前臂的源纹比手腕粗。源力从肩膀流向手腕的时候,像水流从宽河面进入窄河面,流速变快,顏色变亮。

他看见了远处的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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