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买房子的消息,是周三下午传到我耳朵里的。
不是他亲口说的——是他妈打电话给他,他正在我这儿蹭茶喝,手机隔著茶几,漏音漏得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电话那头周阿姨的声音又尖又亮,每个字都像刚从油锅里捞出来的:“你那个老房子租出去了没有?没租出去就赶紧的!城东新开盘那个小区,妈给你看中了一套,三室两厅,南北通透,首付我跟你爸凑齐了,你明天就去签合同!”
老刘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那头的声音从油锅滚成温汤,才贴回耳朵边。
“妈,我老房子不是凶——”他看了我一眼,把“凶宅”两个字咽回去,“不是出过事嘛,哪那么好租。”
“出过事怕什么!你不是说秦爷爷的孙子替你弄乾净了吗?弄乾净了就是好房子!你听妈的,老房子租出去,新房子买下来,两不耽误。你一个人住三室两厅干什么?娶媳妇啊!”
老刘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他支支吾吾地掛了电话,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被烫得齜牙咧嘴。
“我妈就这样,”他把茶杯放下,用手背擦著嘴角的茶渍,“什么事在她嘴里都是『赶紧的』。我大学毕业那年她说『赶紧考公务员』,我考上公务员她说『赶紧买房子』,我买了房子她说『赶紧娶媳妇』。我的人生在她嘴里就是一根糖葫芦,她负责往竹籤子上扎果子,我负责往下咽。”
“那你老房子到底租出去没有?”
“没呢。掛中介两个月了,来看的人倒不少,一听是——”他又看了我一眼,“一听是那间,都不租了。”
“那你还掛中介干嘛?”
“等著唄。等一个不信邪的。”
不信邪的人,周四就来了。
老刘打电话过来的时候,声音里带著一种“终於等到你”的兴奋,像在古玩市场捡了漏。
来租房子的是一对外地夫妻,四十出头,男的姓魏,在城东工地开塔吊,女的不上班,带著一个七八岁的女儿。
魏师傅脸被日头晒成酱色,手掌粗得像两块老薑,握上去硌手。他站在老刘那间房子的客厅里,四面墙新刷的乳胶漆还没散尽味,窗台上那盆绿萝是我上回放的,藤蔓已经垂到地板上了。
臥室门开著,床头的墙上,二爷爷用五雷符劈开的那道裂缝,老刘没补——不是忘了,是故意留的。
他说留著,提醒自己这间屋子活过来了。
“这房子,真死过人?”魏师傅站在那道裂缝前面,两只手背在身后,声音不高。
“没死过。以前住的一家三口,女的想不开了,但是被救下来了。”老刘站在他旁边,兜里的铜钱和墨斗隔著衣服贴著肚皮,“后来又有个女人被封在墙里,也救出来了。”
魏师傅没有说话。他转过身,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
风灌进来,绿萝的藤蔓在窗台上晃了晃,一片叶子打著旋儿落在地板上。他盯著那片叶子看了一会儿。
“我闺女,晚上老说有人在窗户外面看她。”他的声音从窗边传过来,被风削薄了一层,“我们家租的那个平房,窗户正对著一棵老槐树。她说树上蹲著个人,天一黑就在那儿。我爬上去看过,什么都没有。她不撒谎,我闺女从来不撒谎。”
老刘从兜里掏出那七枚铜钱,麻绳串著,如意结晃晃悠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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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师傅,这房子我清过。墙里的东西送走了,窗户外头也不会有人蹲著。你闺女住这儿,晚上能睡踏实。”
魏师傅转过身,看著老刘手里那串铜钱。
他的目光从顺治移到康熙,从康熙移到雍正,一枚一枚看过去,像在塔吊上数脚下的钢筋。
“我不懂你们这些。”他把目光从铜钱上收回来,看著老刘的眼睛,“但你这人实诚,墙里有东西你就直说了,实诚人手里的铜钱,我信。”
老刘把铜钱揣回兜里。麻绳从兜口露出来一截,黑乎乎的,像一小截从灶台上拆下来的掛绳。
周五,魏师傅一家搬进去了。老刘帮他们扛行李,从楼下一趟一趟往上搬。
魏师傅的女人姓陈,陈姐,个子不高,脸上有两团被风吹出来的红。
她闺女叫魏小满,扎两个羊角辫,手里抱著一只布兔子,兔子的耳朵被她攥得皱巴巴的。
小满站在臥室门口,看著床头墙上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叔叔,这缝里以前住著谁?”她回过头,羊角辫甩了一下。
老刘蹲下来,和她平视。“住著几个很小很小的人。他们没地方去,就住在墙里。后来有人把他们接走了,送到河边,顺著水走了。”
“还回来吗?”
“不回来了。河边有芦苇,有鹅卵石,比墙里好。”
小满把布兔子的耳朵往怀里拢了拢。“那就好。墙里太黑。”
傍晚,老刘骑著他那辆缺油的自行车来柳河镇。
车链子吱呀吱呀响了一路,像一只不知道累的知了。
他进门的时候,二爷爷正坐在石桌旁拆一封信。
信皮是毛边纸糊的,上面用毛笔写著“柳河镇秦半山亲启”,字跡瘦硬,每一笔的收锋都带著一种不容商量的果断。
是张怀镜的字。
二爷爷把信瓤抽出来,信纸也是毛边纸,折成三折,摊开来只有巴掌大。上面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写著一行字——
“那个写『等』字的年轻人,我要了。”
二爷爷把信放在石桌上,端起茶缸子抿了一口。
茶汤从厚沿上流过,流进嘴里,他咽下去,喉结滚了一下。“张怀镜收徒,从来不开口。
他师父苏先生收他,也没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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