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片刻,倚靠在孙屠身旁的独眼女脸上的皮肉抽动了下,上前一步,有些肉痛地说道,“我要兑换骨哨。”

“好嘞,汪少春,兑换骨哨,两个善功。”

刀疤脸一边说著,自己俯身过去,在案台边的记帐本上记下。

老头瞄了一眼,见记录无误,才懒洋洋地起身,转身走到木柜前,在右上方格子的编號符纸上,从指甲缝搓了些灰。

確认灰土没有变色,老头才小心地打开格子,从中取出一枚白色小巧的骨哨,在手上顛了顛,才递给一旁翘首以盼的独眼女。

“东西收好,能不能活著回来,就看你的造化了。”

老头扶著鬍鬚,说了点自以为的吉利话。

独眼女脸色一沉,却也只是压抑了火气,静静退回孙屠身边。

有人带头,陆续又有两三个人上前兑换。

“燕三,铜钱串,1个善功。”

“石溜子,旱菸袋,1个善功。”

老头一边兑换物品,梁小鼠一边在后头指著那三枚用红线串起来的断铜钱进行点评,“蝉哥儿,那铜钱串好,逃跑的时候,铜钱的碰撞声可以轻微震慑被邪祟控制的动物。”

“旱菸袋就有些不太实用,抽一口能短暂提神,但是会导致视野模糊。”

“那个骨哨,吹响后的震慑效果比铜钱串强,但是有一定概率反而会引来邪祟的。”

徐蝉轻轻点头。

自己的灵感,也能感应到这些物品上附著的奇怪气息。

確实有些微弱的作用,比起诚阳道长之前给自己的山鬼花钱,强多了。

徐蝉:“这几样,算是法器吗?”

“这……我也不清楚。反正之前役卒有人用过,他们说確实有效。”

“那你怎么不兑换一个?”

梁小鼠抿了抿嘴,“买不起。五次清理任务,才能得一个善功,我的次数不够。”

“那你还记得这么清楚?”

“万一……我是说万一,这些辟邪物从他们身上掉落了呢?”

徐蝉有些绷不住,“然后被你不小心捡到了是吧。”

“嘿嘿。”

地窖中央,石溜子接过老头递来的旱菸袋,走回了役卒队列。

之后便是一阵沉默,没有其他役卒上前。

执行一次踩点任务,才能得到一个善功,用一个善功兑换辟邪物,除非能在任务中获得重要线索或者贵重物品,相当於这次任务白干。

但是几乎不存在不想兑换辟邪物的役卒,毕竟踩点任务的风险太高,失败便是死,再肉疼也得兑换。

不兑换的原因,实在是,因为他们也没有善功。

刀疤脸拍了拍手,“还有人要兑换吗?没有了?行,走了。”

出乎徐蝉的意料,十几名役卒並没有马上被带往地下城送死。

接下来,是沐浴。

在刀疤脸的带领下,十几名役卒来到了一处单独的空地,空地上,摆放著与役卒人数对应的木桶。

木桶中冒著热腾腾的蒸汽,褐色的水面上,漂浮著桃枝,符灰,糯米。

两名侍女打扮的人,为每位役卒准备了熬煮的汤药。

很苦,带著些腥味。

见其他役卒们都皱著眉吞服,徐蝉也只能一口喝下,隨后模仿其他役卒的流程,脱下衣裳跨入木桶。

水温很烫,能听到附近役卒们的闷哼,吸冷气的声音。

有暖流在身体內涌动。

徐蝉闭上眼,默默感受变化,灵感的感知,似乎也更加敏锐了一丝。

汤药和药浴,能够略微提高役卒对於邪气的抗性以及感知。

对於没有善功兑换辟邪物的役卒,这算是最后的仁慈了。

夜色深沉。

热气蒸腾的药浴,也开始变得冰凉。

“时候到了。”

不是刀疤脸粗哑的声音,而是低沉温润的嗓音。

徐蝉睁眼,刚刚泡澡泡得太舒服,竟睡了过去。

十几个木桶之前,站著个穿著藏青色圆领袍的中年人,鼻樑很高,身体微微有些佝僂,双手拢在袖子里,“黑羽卫,吴镇。今夜带领尔等踩点。”

……

……

三辆黑色的马车,在阴暗泥泞的街巷中停下。

打头的马车上,吴镇仍旧维持著双手拢在袖子中的状態,从车厢上下来。

等到中年人站定,跟隨在其后的两辆马车,则像是打开了开关,卡扣跳开,十余名役卒从车厢,爭先抢后,从拥挤的车厢鱼贯而出。

头顶,是暗无天日的岩壁。

地下阴冷潮湿的寒气,像是往骨缝里钻,就连刚刚泡过的药浴,也几乎难以抵御。

几名身体弱的役卒,控制不住地连打了几个寒颤。

徐蝉和梁小鼠照例跟在最后。

役卒乘坐的两辆马车,与与昨夜乘坐的小花和皮姐的黑色马车很像,坐在车厢內,几乎听不到外界的动静。

但是车厢內饰却简陋得多,没有皮革座椅,甚至就是纯硬木头,一个车厢装了快10个人,拥挤,还带著点说不出名头的恶臭。

幸好不是跟那个杀猪匠一个车厢,不然以他的体积,车厢內定然会更加拥挤。

徐蝉打量著站在前列,抱著杀猪刀的孙屠。

与徐蝉一样,他也並未用善功兑换辟邪物。

但是原因应该並非是缺少善功,而是,他对手中的杀猪刀,有著无比的自信。

在役卒所,或者说峪城府狱的范围內,不止是煞气,就连各类的辟邪物,都受到了一定程度的压制。

但是如今徐蝉的灵感,能够明显察觉到那把杀猪刀散发的气息不同,如同火光般高涨,燃烧著凶恶的血光。

如果是之前的自己,灵魂出体,估计一照面就会被这杀猪刀灼伤。

果然够劲。

大概用不了多久,这把刀就会照著自己的脑袋砍来。

与其相比,铜钱串,骨哨的气息,也只是如同微弱的烛火。

马车的最前头,吴镇回头看向表情各异的役卒们,“目前可以確认,珠璣巷的原住民的身上,有沾染邪祟的气息。从现在开始,你们在这地下老峪城,待满十二个时辰。十二时辰之后,无论是否发现线索,都需返回此处,过时不候。”

有人犹豫问道,“只需要待满一天,就可以了?”

“正是。”

听到吴镇的回答,队列中的役卒们一阵低声哀嘆骚动。

徐蝉拍了拍梁小鼠,“他们在抱怨什么?”

梁小鼠也在发抖,“就算是踩点任务,只给一个珠璣巷作为条件,让我们怎么查?就算让我们在地下待满十二个时辰,看似不限制地点,但是隨时都可能触碰禁忌,引来邪祟。发布任务的夜啼郎,也太不靠谱了吧。”

確实不靠谱。

徐蝉表示赞同。

熟悉的地下,珠璣巷,看到这场景,徐蝉就知道,发布任务的,肯定就是昨夜將自己带回役卒所的小花和皮姐。

但是奇怪的是,明明这两位夜啼郎对於这个邪祟表现得十分重视,但是今天来给役卒监工的,却只是个黑羽卫。

他们却没有到场。

小花那笑面虎肯定没憋什么好屁。

正思忖间,一阵熟悉的痛楚袭来。

梁小鼠注意到徐蝉脸色的变化,“蝉哥儿,你怎么了!?”

“没事。”

徐蝉摆摆手,“跟上他们,领头的在催了。”

熟悉的痛楚,相比於之前自己所承受的,已经相当微弱了。

徐蝉摸索著靛青色布衣的衣袖之下,密密麻麻的红痕。

蛇鳞血痕的伤口,如同虫噬般发热。

顺著痛楚的指引,徐蝉抬头看向岩洞入口的角落。

一个皮肤苍白的少年,正怨毒看著自己,头顶还插著一根短箭。

但是只是一瞬,那少年的身影又恍惚消散。

王家的少爷。

你也没想放过我啊。

不,他已经死了,明明確確的被夜啼郎射杀。

这是邪祟的幻象。

来自邪祟的诅咒,只是短暂被役卒所隔离。

现在,它又找上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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