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封没有立刻接过锦匣。

他扶著糜竺坐下,亲手斟一碗水递到糜竺手中,这才退后一步,单膝跪地,双手过顶接过锦匣。他动作极缓,像是捧著什么极重的东西。

“侄儿承蒙父王厚爱,伯父千里奔波,侄儿心中难安。”

他抬起头,目光与糜竺对视,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当年在益州局势未稳之时,若非糜家商队从中斡旋筹措军资,我等哪有余力北上爭锋。徐州诸君的辛苦,侄儿不敢忘。”

这话说得极得体,却也比表面上更深一层。糜芳背叛关羽投降东吴,糜氏满门在刘备面前处境尷尬。

若非糜竺素来忠谨、又是徐州起兵时的故交,恐怕早已受牵连。刘封却偏偏以“伯父”相称,偏提糜家早年在徐州的功劳——以糜氏为代表的徐州元老派此刻已近失势,在成都朝堂上话语权日益萎缩,正需要一个手握兵权的新靠山。

有些话不需要说透。

糜竺接过水碗,饮了一口,目光越过碗沿看著刘封,眼中光芒復又清亮:“岂敢,君侯远在荆襄,尚能念及旧情,足见为人。印綬在此,不知君侯何时正式受拜?”

刘封將锦匣放在案上,正色道:“印綬暂且收下,仪典不急。眼下最要紧的,是武陵和五溪。”

刘封侧身將帐中眾人一一引见——糜竺、关平、寇尉,再加上刚从帐外走进来的沙摩柯和他两名亲隨。

沙摩柯往帐中一站,头顶几乎触到帐顶悬著的油灯,蛮族特有的刺青从脖颈一直延伸到手腕,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糜竺久经世面,倒没有露出异样神色,只是微微頷首。

刘封开门见山:“沙摩柯渠帅心向汉室,辰溪部愿助我军。但五溪诸部中,雄溪部拔野摩已被东吴使者步騭说动,马季常被他软禁寨中。季常先生单身入寨,虽沸鼎在前而怡然不惧,舌如利刃,为我军爭取时间。我军若不能儘快拿下雄溪部,武陵便永远有一扇锁著的门。今夜要商议的,便是如何打开这扇门。”

沙摩柯接话道:“我辰溪部愿为前驱,但兵力悬殊,正面强攻毫无胜算。拔野摩的寨楼建於半山腰,寨前只有一条窄路,两侧全是绝壁。寨中有两千蛮兵,寨门一关,一万大军也攻不进去。”

他停了停,见没有人打断他,便继续往下说,“按照俺的意思,不是硬攻——是擒王。只需控制拔野摩一人,雄溪部便群龙无首。俺辰溪族人可以从西面的水潭摸过去,那里哨位稀疏,拔野摩的主楼就在水潭上方不远。”

刘封頷首:“擒王只是一半。另一半,是擒王之后如何。五溪诸部以雄溪为首,拔野摩乃诸部名义上共主。若只杀他,各部必然分裂爭雄,甚至各自为战。我军要的不是一个內訌的五溪,而是一支可靠的盟友。”

他转向沙摩柯,“五溪缺什么?”

沙摩柯思忖片刻:“盐。铁。布。山里什么都有——战马、犀皮、药材、山铜,可没有盐,人活不了;没有铁,打不了刀;没有布,冬天裹兽皮也冻死不少人。”

刘封再问:“东吴给你们什么?”

“金银。还有盐铁布帛。但他们每次只给一点,给完便要我们出兵替他们打仗。”

刘封点了点头,转向糜竺,语气郑重:“伯父,糜家数代经商,商路从徐州到益州,从中原到荆襄,遍布天下。侄儿想將蜀锦、井盐、铁器经上庸—秭归道源源不断运入五溪,与各洞长期互市。”

刘封语声微顿,续道:

“五溪盛產马匹、犀皮、药材和山铜。这些山货运回蜀中,正是我们最缺的军资。尤其是马匹,武陵山中矮马虽不如凉州马高壮,但胜在耐力。伯父若能主持这条商路,五溪蛮便永远不会倒向东吴,东吴给他们的是施捨,给一次便要他们卖一次命。我们给五溪的,是交换。平等交换。”

糜竺放下水碗,商人特有的精明在眼底一闪而过。

他捋著略微花白鬍鬚沉吟片刻,开口时声音比方才更沉稳了几分:“蜀锦换山铜,井盐换战马。商路若能通畅,五溪不单是盟友,更是蜀汉经济版图的一部分。此法上佳,不过——”

他看向沙摩柯。

“渠帅,互市不是施捨,是买卖。买卖要公道,物价要平稳,不能今年蜀锦一匹换山铜十斤,明年便压到五斤。为商之要,在『诚信』二字。老夫可与渠帅立下契约,盐铁蜀锦的数量、价格、交货期限,白纸黑字,一式两份。成都那边自有老夫去说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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