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一八,九一八,从那个悲惨的时候,脱离了我的家乡,拋弃那无尽的宝藏,流浪!流浪!整日在关內流浪……”

十几个东北流亡学生,在街边手拉著手,大声唱著被称为流亡三部曲之一的《松花江上》,另有两三个女学生,向围观者和过往行人散发传单。

郑重站在不远处,听著这首耳熟能详的歌曲,一时间有些恍惚,仿佛置身於家乡营口的街头,站在荷枪实弹的军警中间,面对著上百名唱著同样歌曲的青年学生……

“先生,看一下吧。”

一个女声將郑重拉回现实。

郑重稳了稳心神,看著和自己说话的人——散发传单的女学生其中之一,递过来一张油印的传单,神情激昂的说:“打倒日本帝国主义,中国必胜!”

郑重没伸手接,在女生失望的眼神中匆匆走过。

嘟!嘟!

警哨声骤然响起。

一队巡捕朝这边跑来。

“巡捕来了,快跑!”

“分散开跑!”

“到哪找你们呀?”

“到外滩公园匯合!”

学生们乱成一团,四散奔逃。

中日正式开战以来,无论是公共租界,还是隔壁的法租界,在政治上奉行中立原则,凡是这类涉及反满抗日集会都是非法的。

郑重面无表情,看著学生们慌乱的从身旁跑过,发传单的女生认出了他,义愤填膺的喊了一嗓子:“没血性!你不配做一个中国人!”

郑重知道女学生为何愤怒。

从营口到上海,一路上辗转数千里,郑重见过了太多沦陷区顺民的脸,为了眼前的安逸,犹如失去灵魂的行尸走肉一般,麻木、茫然,事不关己的冷漠——就是自己现在的样子。

眼前这些东北学生,之所以寧愿流亡关內,是因为他们不想当亡国奴,不想当所谓的满洲国人,自然是万分痛恨郑重这种“没血性的中国人”。

学生们跑了一半,被抓了一半。

被抓的学生当中,也包括那个痛骂郑重的女生。

郑重后来才知道,女生名字叫张玥,23岁,滨江人,来上海之前,就读於滨江师范女中高等预科班。

“生煎,刚出锅的生煎~”

“大馅餛飩嘞~”

“烧饼油条~”

正值午时,叫卖声此起彼伏。

郑重买了两个生煎,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准备找一个避风的地方,吃了这顿廉价的午餐。

一张熟悉的女人的脸,在人群中晃了一下,隨即消失不见,即便只是匆匆一瞥,郑重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是那个在火车上换车票的女人!

过了好一会,女人重新回到视线中——她挎著一个菜篮子,刚刚只是恰好蹲下身子买水果,沿街有很多摆摊卖货的流动商贩。

郑重站在街头,看著女人。

女人慢慢走近了些,这才认出这个手里捧著两个生煎的青年,是在火车上帮过自己的“好心人”,不禁又惊又喜:“是你呀,真的是太巧了……你这是要去哪里呀?”

“哪也不去,正准备吃饭。”

郑重举了一下生煎。

女人说:“天气这么冷,风也大,怎么能在街上吃饭呢,这样吧,我家就在附近,到我家去吃吧。”

郑重问:“方便吗?”

女人笑了:“有啥不方便的,正好我也要吃饭。走吧。”

“大姐,你贵姓?”

“我叫王彩菊。你呢?”

“我姓郑,郑重。”

“郑重……你这个名字,给人一种非常严肃的感觉,呵呵。”

郑重跟著王彩菊,转过三岔路口,进了一条幽静的小巷。

来到一处房门前,王彩菊掏出钥匙开门,招呼著郑重进屋。

屋子不大,一进门是堂屋,一大一小两间臥室、后面是厨房和杂物间,这样的居所,最多也就能住三四口人。

“別客气,坐呀。”

王彩菊热情的沏茶倒水。

郑重打量著四周:“王大姐,你不是说,你家里上有老下有小,七八口子要养活嘛,怎么就你一个人,其他人呢?”

王彩菊背对著郑重,倒水的动作停滯了一下,隨即笑道:“这你也信呀,骗你的,我不那么说,你怎么肯帮我嘛,呵呵。”

“我帮你,你害我。”

郑重慢慢坐下来。

王彩菊迴转身,惊讶的说:“我害你?我、什么时候害你了?”

郑重说:“在火车上的时候,查票的警察告诉我,他们在搜查一部刚好可以放进行李箱的电台,而携带电台的人,买的是二等票。”

王採菊没说话,把暖水瓶放回去。

郑重继续说:“事情很简单,你那个行李箱里,装的根本不是什么违禁品,而是警察要找的电台,你担心被查出来,就找机会溜到了三等车厢,央求我和你换了车票。这样一来,你也就安全了,因为警察不查三等票的乘客。只是,你安全了,却把我置於危险之中——我是说,万一被警察查出来,我帮別人换过车票,他们会轻饶了我吗?你这不是害我是什么?”

“郑先生,你想多了,其实我……”

王彩菊嘴上敷衍著,忽然的一转身,快速掀开高低柜的挡帘,拿出了一把锋利的水果刀,慢慢退到门口:“你究竟是什么人?”

郑重说:“王大姐,別紧张,我不是特务。你想啊,如果我是特务,当时就抓你了,何必等到现在呢。再说了,你见过穷的就著西北风,在大街上吃生煎馒头的特务吗?”

王彩菊略一思索,觉得郑重说的有道理,神色稍微缓和下来,却也保持著警惕性:“那你想干嘛……你不会是想勒索我吧?”

郑重笑了:“勒索你?坦率的说,看你家里的样子,连个像样的家具都没有,好像比我也强不了多少,我能勒索到什么呢?”

王採菊僵立了一会,这才迈步走过来,顺手端过茶碗放在郑重近前,勉强笑了笑:“郑先生,对不住啊,在火车上的时候,我不是存心骗你,更没有害你的意思,当时情况紧急,我也是逼不得已。”

郑重喝了一口茶,看著她:“所以,你真的是反抗组织的人?”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其他类型小说相关阅读Mo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