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恬话音落下,后殿內,便彻底陷入沉寂。

包括早有心理准备的二世扶苏,此刻也是面色阴沉,眼底满是凝重。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千里之堤,固然毁於蚁穴,但蚁穴,也绝不可能一夜而成。

具体到当今大秦,也是同样的道理。

泗水亭长刘季,因押送刑徒力役途中的失误,而被逼得落草为寇,聚眾山林,或许能理解为:巧合;

项梁、项籍叔侄,从秦中櫟阳——从始皇帝、咸阳朝堂的眼皮子底下脱罪远走,去东南沿海发展势力,或许也能粉饰成:个例。

但民风,却是这个时代最不会骗人,同时也最能体现中央政权,对地方掌控力度的参照。

一个人说大秦不好,可能是他运气不好,怨天尤人;

一个乡说日子难过,便该是这个乡所在的县出了问题。

可倘若一郡,乃至数郡之地的百姓民,都普遍对秦廷抱以敌意,那这,就不再是『极个別情况』了。

“始皇帝一扫六合,一统天下,乃將兵伐灭六国宗庙。”

“故六国百姓民,或有子弟战歿於秦卒刃下,或有老弱惨死於战火之中。”

“於我大秦,六国之民本就怀怨。”

沉默中,扶苏低沉的嗓音响起,將眾人的心绪稍稍拉回眼下。

便见扶苏长呼出一口浊气,略带感慨道:“有此私怨在先,大一统之后,本该於六国之民怀柔。”

“再花费一代人的时间,得以安居乐业的六国之民,便可尽为我大秦子民。”

“怎奈始皇帝,实在太过於宏图大志。”

“於六国之民,只以残酷律法、繁重徭役镇压之,而非轻徭薄税、与民更始以怀柔之。”

“眨眼,我大秦一统山河,已过了一十一载。”

“无论是秦灭六国之『国讎』,亦或期间结下的私怨,故六国之民,本都该淡忘了才是。”

“尤其楚地之民——曾为楚王族,及屈、景、昭三姓百般欺压;”

“楚国挟地数千里、民口千百万,竟只有三户『人家』——竟只有屈、景、昭三姓算『人』。”

“楚地之民,本该簞食壶浆,以迎我大秦王师。”

“而不是像现在这般——哪怕是黔首农户,乃至稚童,都念著项燕那句: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

话音落下,殿內眾人仍默不作声,却也面色各异的各自低下了头。

对扶苏这番话,眾人的反应,自也是不一而足。

——持反对意见的,是蒙恬、李斯二人。

蒙恬是武人。

尤其还是將门之后。

年幼时,在家中接受的,是军事级別的管理和培养;

成人后,也是一点弯路没走——直接就被丟去了军中,於行伍间磨礪。

对蒙恬而言,怀柔、抚民,又或『与民更始』之类的字眼,天然就没有镇压、驱使,以及商君的『驭民五术』来的顺耳。

正因此,蒙恬才会那般对始皇帝的脾气,君臣相惜。

但也恰恰因此——正因蒙恬,是出身將门、起於行伍的武人,蒙恬才从扶苏的话里话外,听出了一些別样的味道。

百姓过不好,就要骂朝堂的娘?

蒙恬觉得这不对;

百姓怎么能这样呢?

但转念一想:在军中,將士们吃不好,不也要骂將官的娘?

什么军令如山、唯命是从——真到了军粮里掺沙子的时候,始皇帝也照样不好使!

这样说来,扶苏这一番道理,是不是就说得通了?

將士们是人,百姓也是人啊!

將士们,那也是从百姓当中徵召来的啊?

一时想不出个所以然,再加上扶苏是自己的学生,蒙恬也就没急於开口,发表自己都有些没底气的反对意见。

至於李斯,倒是很好理解。

——执政理念几乎完全坐在法家的立场,对中央集权的执念毋庸置疑。

而在如今这个时代,法家尚未完善的学术思想核心,对『中央集权』的主要理解,基本完全取之於商君。

也就是后世臭名远扬的驭民五术。

在这个时代的法家看来,中央集权,就是君王说一不二,尽掌天下权柄。

而君王以下,无论公卿官吏,亦或士农工商,都应该无条件遵从君王的一切指令。

自然,也就无法体会,更不可能接受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哲理。

只不过,李斯如今处境尷尬,李斯也对自己的处境有明確认知;

虽然生出了些许反对意见,却也还是忍住没说出口。

蒙恬、李斯,倾向於持反对意见,蒙毅、冯劫二人,则还没能在脑海中,捅破那层窗户纸。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这句出自《荀子·王制》的执政理念,虽然没有被扶苏直言点破,但大家都听得出来:扶苏想要表达的,其实就是这个意思。

过去这些年,大秦这艘船,对作为『水』的天下人太差劲了;

再不迷途知返,天下人非但不会再支撑这艘船,反倒极有可能把这艘船掀翻。

道理大家都懂。

但是……

可能吗?

黔首贱户,当真有这滔天胆量?

说六国余孽会作乱,大家还愿意信;

可黔首农户,连自己的温饱都无法掌控、左右的贱民……

真能有这天大的本事?

蒙毅不信。

冯劫也不信。

唯一能让二人,不急於否定扶苏这一结论的,是一种微妙的可能性。

——六国余孽搅动风云,为乱天下;

黔首贱民,则被这些曾经的王公贵族蛊惑,不明所以从了贼。

前者既有贼心,也有贼胆,后者,又有可能具备祸乱天下的能力——至少是让地方糜烂的能力。

二者相结合,或许还真有些麻烦。

眾人中,看的最透彻、最明白,无疑,便是在场眾人中,唯一一位真正意义上的老臣:右相冯去疾。

不同於行伍出身的蒙恬,以及將门出身,还未见识人间险恶的蒙毅;

也不同於饱读诗书,一肚子墨水的李斯,以及在官场摸爬滚打,浑身散发著『官气』的冯劫;

身为百官之首的冯去疾,人生阅歷可谓是极尽丰富,涉猎范围也可谓极其广阔。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其他类型小说相关阅读Mo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