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年前,秦赵长平之战,时年才十岁出头的冯去疾,为前线运送过粮草;

二十九年前,公子成蟜临阵倒戈,时任中郎的冯去疾,亲手草擬了討伐乱军的王詔;

二十七年前,嫪毐之乱,冯去疾也曾横刀立马,於咸阳街头扫荡逆贼。

后来,秦灭六国,始皇帝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

毫不夸张的说,从始皇帝以十二岁的年纪,坐上秦国王位的那一天至今,发生的所有事,冯去疾都是亲眼见证,甚至是亲身经歷。

这几十年来所见证、所经歷的一切,都在此刻告诉冯去疾:扶苏的担忧,绝非空穴来风。

——秦灭六国之初,甚至是期间,因『秦亡我国』而行刺始皇帝王驾的,有几人是王公贵族?

彼时,能因为一句『秦亡我国』,便豁出身家性命刺王杀驾的苍生黎庶,难道会在繁重劳役、严苛律法的镇压下,反倒变成顺毛的狸猫?

就算不考虑这些——就算不考虑这最朴素的人性;

单就是这几十年的官场沉浮,也早已让冯去疾,明白了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统治者,尤其是中央朝堂的统治者,绝不能以『他敢不敢』『他会不会』为切入点,去思考一个关乎宗庙、社稷的大事。

无论他敢不敢;

无论他会不会;

只要有发生的可能,就应该先一步去思考:如果这事儿发生了,朝堂该如何应对,是否有能力应对。

便说那泗水亭长刘季,以及项梁、项籍叔侄。

——他们是否会作乱、是否敢作乱,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当他们开始作乱,朝堂应该怎么办。

芒碭山的刘季,该派多少兵马荡平,由谁人领兵;

吴地的项氏叔侄,该通过怎样的手段处理——是派兵还是遣使,招抚还是斩草除根;

这,才是咸阳朝堂——才是『丞相』这一级別该考虑的。

而眼下,扶苏已经明確提出:今之大秦,危在旦夕。

冒头拔尖的,由刘季、项氏叔侄等代表人物;

普遍存在的,有楚地口口相传,妇孺皆知的『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肯定还有。

除了刘季,肯定还有张季、李季,在不同的地方聚拢势力;

除了项氏叔侄,也肯定有赵氏、钱氏之类,在天下各地蠢蠢欲动。

除了楚地,也必然还有燕赵之地的慷慨悲歌之士,齐鲁之地的技击善刺之人,不断积累著对大秦朝堂的不满。

最最关键的是:冯去疾,是当朝右相。

是从始皇帝一统,便领衔百官,负责天下一切事务的百官之首。

过去这十年间,天底下发生了那些事,天下人在过什么日子、对秦廷是个什么態度,冯去疾都一五一十,尽皆瞭然於胸。

冯去疾知道:扶苏非但没有杞人忧天,甚至,都还有些乐观、保守了。

——何止是楚地?

——何止关东?

这些年,就连关中老秦人,对咸阳朝堂都早已是怨声载道!

曾经,秦二十级军功勋爵之制,让秦人在战场上怎般悍勇,当下,朝堂张口加税,闭口征役的现状,就让秦人有多么怨念滔天。

扶苏今日一席话,潜台词是在说:如果关东有人作乱,那楚地,或许会最先乱起来。

冯去疾却深知,以大秦如今的状况,真要天下大乱,只怕最先乱起来的,正是大秦的根本:关中老秦。

“始皇帝一统六国,老秦人不说是出了大力,也总归是相忍为国,熬了不少苦日子的……”

“本想著,秦灭六国,天下一统,便能靠著『秦人』的身份过上好日子;”

“怎奈这十年间,老秦人的日子,过的竟比大一统之前还不如……”

带著这样的想法,冯去疾不由得一阵摇头嘆息。

又沉吟措辞片刻,终是昂起头,朝扶苏缓缓拱起手。

“陛下今日所言种种,臣,附议。”

沙哑、淒凉的嗓音,將蒙恬蒙毅、冯劫李斯四人的目光尽数吸引;

便见冯去疾悠然嘆息道:“论兵略,老臣,不及蒙太傅。”

“论文韜,老臣,亦难望李相项背。”

“论忠言直諫,老臣,不比郎中令少年热血。”

“论政务熟稔,老臣,亦或逊御史大夫远矣……”

“然,老臣蒙始皇帝不弃,拜以为右相,携百官以佐治天下元元。”

“却也知:四海穷困,天禄永终的道理……”

冯去疾此言一出,其余四人皆是齐齐將上身一后仰,不受控制的本能长呼出一口气。

四海穷困,天禄永终。

这句出自《尚书·大禹謨》,由尧传位於禹时留下的诫言,可谓是將帝王驭民之万般,一言以蔽之。

——四海穷困,天禄永终。

当四海之民,都穷苦困顿的时候,上天赐予君王的福禄,也就永远的终止了……

“始皇帝功盖三皇五帝,自不屑纳尧舜之言。”

“然天地万物,苍生黎庶,万变不离其宗。”

“——士进諫言,不为君所取,尚且会掛印辞官而去;”

“——贾人行商,未牟得重利,尚且会改换商道,另谋行当。”

“匠人敲打金木,做不出好用的工具、器械,尚且会请教先达,打磨技艺。”

“更何况是在太平盛世,都还要为温饱发愁,不得安居乐业的农人呢……”

“始皇帝,也曾为秦王。”

“也曾为我大秦之农本,而决然开凿郑国渠。”

“始皇帝绝非不知:农,乃国之根本。”

“只是过往这些年,始皇帝宏图大业,无不顺遂;”

“久而久之,始皇帝便忘记了:国家之农本——这『农』字,並非地里长出来的粮食;”

“而是躬耕于田野,种出这些粮食的农人。”

“粮食,是国家重农、固本,所结出来的果;”

“而农人,才是国家应当重视、善待的因……”

如是一番话,说的扶苏也不由连连点头,流露出讚许之色;

又与其余四人稍一对视,象徵性交换一番眼神。

终,还是由冯去疾,从筵席上颤颤巍巍站起身,对扶苏沉沉一礼。

“右丞相臣冯去疾,谨奏。”

“恳请陛下,於国丧期满之后,擬议税、赋,及兵、劳之役事。”

“恳请陛下,詔告天下,咸使天下民闻知:大秦社稷,以农为国本。”

“郡县地方治民,当以国本为重、为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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