驳杂不纯,亦有好坏,若是修士修行本便驳杂,反倒契合,若是修士独行一道,那便有些吃力。

鲁明尘修壬水,与此处灵穴並不相配,但如今他却也无有选择,当下步入灵穴深处,屈膝盘坐。

心头却不禁忐忑。

他在西野宗苦修三年,自觉已经贯通壬水之道,却始终不得完成最后一步,如今换了一处灵穴,与其更为相悖,希望理应更为渺茫。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师尊为其爭取的最后一次机会,若是不成,他便也再无半分成就道基的希望。

心中顿生破釜沉舟之意,摸了摸那平安布扣,在其中並未感受到有何异常,犹豫了下,终究没有丟掉,信手放入怀中,闭目盘坐、吐气凝神,心意自识海展开,点点扩散向四周。

只一恍惚中,一片浩荡天地,已然於心神之前徐徐铺开。

却也在同时。

在他身上,一道沉寂许久的意志亦是终於被启用。

“嗯?”

距离千手门尚还有不短距离的李平河微微一怔,心神勾连分出的神魂,却只觉眼前忽地一晃。

再定睛看去,却发现自己如若一粒芥子,游於一片『湖海』之中,隨之起伏,却始终不曾被『水流』冲走。

“这里是……灵穴?!”

他低头看向『脚下』,却看到了一抔浮土,不知大小,一股若有若无的引力牵引著他立在这浮土之上,不必他人言语,他便已然明白自己到底身在何处。

『目』视四周,那些『湖水』自他面前流过,无需刻意,他竟骤然间生得无穷感悟,挡也挡不得,拦也拦不住。

《上洞玄清食气籙》之中五行诸道,皆於此刻得以延伸,破去了文字约束,而生出其下更多道理。

不见金木水火土,他只看到结构、生发、潜藏、传播、承载……

只是当中却又间杂许多他本不熟悉的东西,须得一一剔除。

饶是如此,近百年积累一夕爆发,即如一点火星坠入乾柴之中,霎时间熊熊烈火,一发不可收拾。

他便感觉这一道神魂如吹了气一般迅速壮大,转眼间竟似要霞举飞升,飘飘乎欲浮上而去。

更觉天地无限,人慾渺渺,不若与天地相合,乃成大道。

一时间念头冰滯,近於无情。

这厢间,却忽闻得一声钟鸣,心神驀然一惊,转过神来,却竟发现自己已不知不觉,离了『脚下』那抔浮土。

本能一般,连忙落地。

只觉神魂立时仿佛有了根。

念头顿时活泼起来,不必他人点醒,他便霎时间醒悟了为何以地仙道成就道基,能成者十之八九。

大道难窥,非是绝顶天资、上佳机缘,寻常修士终其一生,也无缘见得天地真容。

而这灵穴却是沟通天地之桥樑,经由此处,不须任何本事,便可得见天地玄奥。

也不须何等天资,只消循过往所学,从这一片天地大道中择出与自身相恰之道,再潜心接受,借妙法取其法材,炼就法道,遂成大道之基。

若做比喻,这天地大道便是大江大河,源源不绝,灵穴便是闸口,修士开闸引流,不须自己如何,便能灌满支流,至於能得多少,却全看个人能耐。

挖的越深,引来水流便越是浩荡,却也更为凶险,如他这般年老力衰,却又根基深厚者,往往难以承受,以致神魂遭大道侵蚀反噬,轻则失败,重则身陨。

当然,这当中也有区別,灵穴非只是得窥天地的桥樑,同样也是修士在大道之中得以不被消磨自我的凭依。

便如湖中孤岛,修士立於孤岛之上,於湖中取用錙銖,造大道之筏,这,便是道基。

但与人仙道或是天仙道皆不同,由地仙道而成的道基却脱离不得灵穴,也正如宝筏行得再远,终要回归渡口。

灵穴与地仙道道基,便是这等关係。

这些道理无人与他言说,自然而然便能领会。

他亦是明白,方才若非青皮葫芦中的那口铜钟示警,他这神魂怕是已经为大道侵蚀,不復存焉。

无暇惊嘆於那铜钟玄妙,他却是一下子想到了更多:

“《李平河传》中所言,我是因五行俱全,灵穴难受,是以不成……”

“若是五行分开,是否便可借灵穴成就道基了?”

李平河心中念头如电闪过。

五行俱全,以他百年积累,等若是挖了个大坑,而以他如今神魂衰弛的状態,犹如河堤年久失修,一旦开闸,便是大道满溢,神魂飞升,千手门这口灵穴也牵引不住。

但若是换个思路,只取五行之一二,或许便可解决他神魂衰弛的难题,又或者,寻一处品秩更高的灵穴,能承托五行俱全带来的压力。

他心中想著这些,又觉仍有几分不周全处,只是一时却也难得解决办法。

也不敢再作逗留,心神便欲从这天地大道中抽离出来。

却忽见脚下那抔浮土一点点消失,他驀然生出醒悟:

“鲁明尘,要成道基了!”

“这般巧?”

他心下疑惑,连忙便抽离心神,恍惚间,便听得外界响起鲁明尘的惊怒之声:

“……杨行空!尔欲何为!”

心神一凝,终於看到了周遭,却是在一石腔中,四周灵华氤氳,与九阳派那处灵穴却是有几分相近,一青衣秀士正立在石腔入口,轻摇摺扇,满面笑容,神色轻鬆:

“自是来恭喜鲁道友,终於要成道基真修了,果真是苦心人,天不负。”

李平河心中微动,他能感受到鲁明尘此刻心中的惊疑,只是远没有之前那般轻鬆,仿佛隔了一层,甚至有几分排挤之感,显然是因为鲁明尘即將成就道基的缘故。

但听鲁明尘低声道:

“既是如此,我便不计较你擅闯之罪,你出去吧。”

杨行空却面色一肃,摺扇一合,正色道:

“鲁道友宽宏,不过杨某尚还有件极为重要之事,欲要稟於鲁道友。”

鲁明尘正到了关键时刻,闻言只得强压下怒火,沉声道:

“一切等我功成再说!”

杨行空却缓步上前,坚决道:“不可,此事事关鲁道友生死。”

鲁明尘忽地露出一抹冷意!

哗——

灵华氤氳之中,忽有一团云水自杨行空四周浮起,瞬间缩紧!

砰砰砰!

杨行空周身宝光接连破碎。

明明还未彻底成为道基真修,然而这一念之间的威能,却是已经远远超过了炼气十层的极限。

杨行空面色微变,却虽惊不乱,驀然念诀。

四周云水,竟霎时滯住!

与之一起滯住的,是鲁明尘那张惊怒交加的面孔。

其胸口处,一枚平安布扣不知何时破出,正散发著妖异红芒。

杨行空勉强从周遭的云水中挤出,掸了掸衣袖,整了整衣冠,在鲁明尘怒不可遏的目光中,缓步走近,悠然道:

“方才说到何处了?哦……是了,有件事关道友生死的事情,要稟於道友……”

“此事,便是在下欲要取道友道基一用,可惜道友方才似乎不太愿听。”

“哦,你是想问为什么?还是想知道我要你的道基有何用?”

杨行空笑吟吟走到鲁明尘身前,抬手將一白骨塔丟了下来,罩在了鲁明尘的头顶,一边布置著法阵,一边悠然道:

“你可知昔日汝南有一大宗,曰『无拘殿』?”

“哦,你应该是不知道的,倒也无妨,那你可知……无拘殿,有一门代代相传的天仙道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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