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和瞧见他脸色变了半分,什么都没说,只抬手把那盏已经温下来的药推了过去。

“大郎,喝药。”

杨暄眼神古怪的看了她一眼,没有犹豫,接过药盏,一口口咽了下去。

药很苦。

可苦劲落到喉里,反倒叫人更清醒。

他放下碗,缓了片刻,才重新开口。

“阿福。”

“小的在。”

“后半夜你再跑一趟。”

“一来,盯著柴房那边,別真叫那脚夫嚇破胆乱喊。”

“二来,去侧门外和前院之间绕一圈。若那递纸的驛卒还想再来看风色,你记住他。”

“记住长相、步子、偏哪条腿使劲。”

“明日就算人堆里撞见,我也要能认出来。”

阿福胸口一挺。

“公子放心,小的记人最不差。”

杨暄点了点头。

然后才看向窗外。

此时夜已深了。

驛里的灯火比先前少了两盏。

可后院角落里那堆火却一直没灭。

火不灭,说明他们这队人还在守。

也说明,外头的人会继续信。

信他们明日午后才会动。

信他们眼下这点布置,只是在自保,还远没到能反口咬人的地步。

可只有杨暄自己知道。

从那脚夫袖子里第一张纸递出去时起,这张网便已经不只是別人撒给他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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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在反手往回收。

这一夜,永兴驛里仍旧安静。

至少表面上是。

杨暄慢慢闭上眼,唇角却有一丝极淡的冷意。

药苦劲压下去后,背上的疼反倒更清楚了。

不是一下子扎进骨缝里的那种狠疼。

而是细细密密,一层一层往上翻,像杖伤下头原先被一口气摁住的火,此刻终於寻著缝隙,一点点钻了出来。

屋里灯火不旺。

火苗缩著,映在窗纸上,只够把几个人的影子照得微微发虚。

杨暄靠在榻边,闭眼歇了片刻,再睁开时,眼里那点倦色已被强压了回去。

延和看著他,没劝他躺。

她知道,这时候劝也无用。

阿福从门边轻手轻脚绕回来,先瞄了一眼榻边几人,才压著嗓子道:

“公子,柴房那边看过了。”

“姓田的那脚夫哭了两回,求了三回饶,倒没真敢乱喊。”

“看他的样子,像是怕极了,可还不死心,总偷眼往门口瞟。”

杨暄点点头。

“驛卒呢?”

“还没再冒头。”

“不过前院西边那道短墙外,像有人踩过两回。”

“小的没敢追出去,只把脚印记下了,回来时又故意从旁边拖了半道扫帚,混了混痕。”

裴照瞥了阿福一眼,倒是难得没挑剔,只低声道:

“不追是对的。”

“这时候往外追,追得著还罢,追不著,反倒先把自己这边惊亮了。”

崔慎此时正摊著那张从脚夫袖中搜出来的纸卷,借灯火又看了一遍。

纸上字不多。

真正值钱的,也不是字。

而是那三两句看似散碎的消息,已经足够叫外头的人在一条官道上把埋伏摆得像模像样。

主车有伤者。

副车载药。

明午后起行。

若杨暄一行真照这个路数走,天近午后离驛,车慢、人乏、药火不熄,主车又必然行不快,只需在前头挑个狭路、陡坡或林子边略一拦,便够把这支队伍弄出一身狼狈。

屋里一时无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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