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川叫住正准备去河边摸鱼的陆明,“鱼別抓了。那大水过后的死鱼腥气重,没人要。咱们去林子背阴处,找『乌头』和『青黛』。”

“那是啥?”陆明一脸懵。

“是药,也是城里染坊急缺的顏色。”陆川声音冷静,“大水封路半个月,县城里染布的草料全烂在了仓里。”

“这时候送过去,哪怕是湿的,也能换回双倍的陈米。”

陆明將信將疑,但这两天陆川表现出的冷静和见地,早已在他心里种下了“听川哥准没错”的种子。

他二话不说,猫著腰钻进了湿漉漉的林子里。

整整三个昼夜,陆川带著陆明和几个半大的孩子,几乎把村后那片背阴的土坡翻了个遍。

他们的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衣衫被荆棘划得稀烂,但背筐里却装满了泛著青光的药草和染料原材。

这些在农人眼里擦屁股都嫌扎手的“杂草”,在陆川脑袋里,已经根据县城的供需缺口,自动折算成了成担的糙米和白花花的碎银。

就在补种的蕎麦刚刚冒出细弱绿芽的那个清晨,六叔公陆德晃从县里带回了那个让全村人“又爱又恨”的消息。

“减税五成……准予折色。”

祠堂前,死里逃生的村民们听见“减税”二字,原本枯黄脸上刚泛起一丝喜色,却又被紧接著的“折色”二字给生生压了回去。

“六叔,啥叫『折色』?”陆大发梗著脖子问,手里还抓著半块硬得硌牙的干饼。

六叔公嘆了口气:“就是县尊体恤,说大水封路运粮不易,准咱们把应缴的税粮,按官定的价钱,折成银钱交上去。”

“那不挺好?省得推车拉担子了!”陆有財从人群里挤出来,“交钱总比交命强啊!”

陆川站在廊柱阴影下,快速算著。

“好?”陆川缓步走出,“大叔,官家定的一斗陈麦折钱几何?”

“三十文。”

“那现在县城粮铺里,陈麦的市价又是几何?”

六叔公迟疑了一下,伸出五根手指:“五十五文……昨儿个回村前,听说已经涨到六十文了。”

此话一出,祠堂瞬间像被泼了盆冷水。

“大傢伙儿算算看。”

陆川捡起一根枯枝,在脚下的泥地上飞快划动,“咱们交粮,只需交十斗;可若按官价『折色』交钱,咱们得交三百文。”

“这三百文在城里,如今只能买到五斗粮。官府说是体恤,可这一转手,就生生从咱们这些灾民嘴里,又抠走了整整五斗保命的口粮!”

“这……这不是杀人不见血吗!”陆守田气得一拳砸在石柱上。

村民们的绝望再次蔓延开来。

减税五成固然是好,可这“折色”的匯率差,简直是要把大家往死里逼。

“既然准了折色,咱们就一粒粮都不交,全交钱。”陆川抬头看向六叔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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