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这种贴身搏杀,丈许长的马槊反而施展不开,今日一战,他只能用横刀。
他持刀而立,目光扫过面前列队而立的五百“疾雷將”。
这些良家子,两个月前还是些连弓都拉不满的庄稼汉。
如今他们身披札甲,手持刀盾,面上虽仍带著紧张,却没有一个人往后退半步。
“诸位,听我一言!
尔等本是关中良善,耕田安居,守家度日!奈何叛军豺狼成性,凶如虎豹,闯乡梓,烧屋舍,掠钱粮,戮亲友,拆散妻儿老小,逼得尔等离乡背井,顛沛流离!
两个月来,郑公待尔等米粮不缺,肉蔬管够,日日严训,教尔等持枪挽弓、列阵廝杀,不是养尔等閒吃閒坐!
今日两军对垒,就在眼前!对面阵中,儘是害我乡邻、破我关中的恶贼!今日一战,不为朝廷功名,不为高官厚禄!只为报家仇、雪乡恨!
尔等皆是血气男儿,谁无父母?谁无妻儿?谁无故土家园?眼睁睁看著家园被焚、亲人受辱,岂能忍气吞声、缩首避战?!”
李岑寂开口了,声音不高,却稳稳地压住了周遭的喊杀声。
五百“疾雷將”闻声,忆起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惨状,皆目眥欲裂:
“关中男儿就没有怕死的!”
“便是死,某也要带个叛贼同赴幽冥地府,也好让泉下家小知晓,某非胆薄之辈!”
“我等愿隨都校,死战不退!”
见军心可用,李岑寂不再多言,將步人盾掛在左臂,右手持刀,转身便朝那缺口大步走去。
他走在最前头,甲冑在斜阳下泛著幽幽的铁光,刀锋指地。
这几月来,李岑寂日日与士卒同吃同练,在校场上摸爬滚打,气力是一日比一日见长。
刚来到这个世界时,他只能算是接收了原主的记忆后弓马嫻熟。
后来不知怎地,他的力量一天天都在悄然增长,虽然幅度不大,但至今为止他已经很久没有触碰到体能的极限了。
他不確定这是穿越的馈赠,亦或是这具身体的潜力还未被真正挖掘。
无论如何,这副体魄给了他敢於亲自下场的底气。
他领著『疾雷將』,从后阵杀入战局,目光死死锁定了那个在唐军阵中左衝右突、如入无人之境的铁塔巨汉。
先前在岗顶上观战时,他便已將此人的相貌体態看得分明。
此刻离得近了,李岑寂才愈发感到对方身躯之魁梧、气势之凶悍。
那石猛比寻常士卒足足高出两个头,肩宽背阔,三层重甲叠在身上,將整个人裹得像一尊铜人。
他手中那对金瓜锤上面沾满了碎肉与血污,也不知有多少唐军將士丧命於这对锤下。
石猛杀得性起,手中那对金瓜锤左劈右扫,又接连砸翻了两名唐军步卒。
这莽夫浑身上下溅满鲜血,一双铜铃般的眼睛里满是暴戾之色。
他正杀得痛快,忽然一锤砸下,却被一面盾牌稳稳架住。
石猛只觉臂上传来一股力道,虽远不及自己天生神力,却也沉实得很,竟將那金瓜锤的势头阻了一阻。
他抬头看去,却见面前立著一个身披明光鎧的唐军將校,手中横刀已顺势劈来,刀势又快又狠,直取其腕上甲缝。
石猛只得收回右锤,侧身避过这一刀,脚下退了半步。
他甩了甩臂膀,心中只道是自己搏杀许久,气力有些乏了,这才被这唐將轻易架住。
眼前这人虽也生得高大,肩宽背厚,可与自己这等天生筋骨粗壮的身板一比,终究还是小了一圈。
石猛便没將这人放在心上,狞笑一声,左锤一摆,右锤抡起,便要再度朝大纛攻去。
难缠的对手自然有身后的老营弟兄们解决,他只负责开路,脚步半点不得停,否则一旦被拖住,挫了锐气,自己只会是凶多吉少。
另一头,李岑寂一刀逼退石猛,心中也吃了一颗定心丸。
方才那一记硬碰,他只觉盾上传来的力道虽沉,却並非想像中那般“力能开碑裂石”。
自己穿越到这里以来,气力一日比一日见长,如今当真临阵,倒也不怵。
只是他低头瞥了一眼手中那麵包铁圆盾,心头却又是一沉。
那一锤之下,盾面的铁皮已被砸得凹下去一个深坑,木胎隱隱裂了几道纹路,虽还能勉强使上片刻,却也支撑不了几回了。
连盾牌都被打成这般模样,若是用横刀与那金瓜锤硬碰,只怕三两下便要卷刃断折。
这倒棘手了。
正思忖间,石猛身后的老营悍卒已如潮水般涌了上来,刀枪並举,喊杀震天。
李岑寂来不及多想,左手盾牌一格,將迎面劈来的一柄横刀挡开。
原主那自小磨出来的本能,在这一刻涌现。
他右手横刀顺势一送,刀锋从对方抬起手臂时露出的腰肋甲冑缝隙间狠狠捅了进去。
刀尖入肉,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李岑寂手腕一翻,將刀抽出,一股热血便从创口喷涌而出,溅了他半身甲冑。
那叛军瞪大了眼,喉中发出一声含混的咯咯声,捂著腰肋软倒在地,挣扎了两下便不动了。
这是李岑寂两世为人,头一回亲手杀人。
可他却没有半分不適,反倒觉得胸中那一股被压了许久的东西,终於找到了一处宣泄的口子,整个人竟隱隱兴奋起来。
许是战场上刀光剑影、血肉横飞的景象激得他肾上腺素奔涌,又许是原主这具身躯本就习惯了行伍之间的廝杀,此刻接手过来,竟如鱼得水。
然而,他身边涌上来的那些叛军,还没来得及与他交锋,便被紧隨其后的“疾雷將”与从左右匯聚过来的唐军步卒拦住了。
那些“疾雷將”听了李岑寂方才那一番话,早已红了眼,此刻便如一群发了狂的饿狼,死死咬住叛军老营的锋头,寸步不让。
两军就在这缺口处搅作一团,刀来枪往,血肉横飞。
李岑寂砍翻一人,目光便又落回了石猛身上。
这莽夫依旧在闷头朝帅纛方向衝杀。
他身后那些老营悍卒中,已有人被“疾雷將”拦住,渐渐与他拉开了距离,周身只剩数十兵卒跟著,可他却浑然不觉,只管挥锤乱砸。
几锤下去,便將迎上来的几名“疾雷將”打得东倒西歪,盾碎人亡。
有一个“疾雷將”躲闪不及,被他一锤正中胸口,札甲登时凹陷下去一大块,口中鲜血狂喷,眼见是活不成了。
石猛也不管那人死活,抬脚踏过尸体,便要继续朝前冲。
李岑寂深吸一口气,將左手那面已裂了纹的盾牌往地上一丟,又从地上抄起一面阵亡士卒遗下的新盾,右手横刀一振,抖落刃上残血,大步迎了上去。
石猛似乎感知到了什么,回头一望。
正见那明光鎧唐將又持盾提刀朝他走来,他咧嘴一乐,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黄牙。
夯货,这是嫌命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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