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猛心中骤然大惊。
角力从无败绩的他,头一回尝到了被人制住的滋味。
他猛地抬头,拿那双铜铃大的眼睛死死瞪著李岑寂,满眼的不可置信。
可那惊愕转瞬便被一股羞恼之色盖了过去,铁护颊下传来他闷雷般的嗓音,却故意压得粗豪而轻蔑:
“好气力。老子衝杀这许久,金瓜锤下砸死砸伤你唐军士卒少说也有三五十人,气力耗得狠了,倒叫你捡了便宜。若在平日里,你这样的人,老子三锤便结果了。”
他说这话时,胸膛仍挺得老高,语气里满是不屑,仿佛当真只是力乏之故。
可他扣在锤柄上的右手,却暗暗又加了几分力道,想要趁说话间將锤柄从李岑寂掌中悄悄抽回。
这一抽之下,那锤柄却仍是纹丝不动。
石猛心中又是一沉,嘴上却不肯弱了半分气势,又冷笑道:
“不过你也莫要得意。老子瞧你一张脸涨得通红,手臂也在打颤,怕也不好受罢?何苦在这硬撑?早早鬆手,老子赏你个痛快。”
李岑寂听了他这番话,面上却没有什么表情。
他並非涨红了脸,而是方才杀人时溅上的血污未乾,此刻被汗水一洇,倒显出几分暗沉的红。
至於手臂打颤,那更是无稽之谈。
他此刻双臂稳稳噹噹,反倒是石猛自己额角青筋突突直跳,脖颈上的汗水已顺著护甲往下淌,显是已使出了十成力气。
李岑寂心中也有了几分计较。
这莽夫的气力確是不小,放在凤翔將校之中,怕是无人能敌。
可与他相比,却还差著一截。
听得对方还在嘴硬嘲讽,他心中冷笑一声。
既然你这莽夫还不服气,那便不必再与你僵持下去了。
当下李岑寂也不与他斗口,只是深吸一口气,双腿猛地一沉,腰腹发力,气力自腰脊一路贯至左臂。
他左手五指骤然收紧,往怀中狠狠一扯,同时右手横刀往上一挑,將压在刀身上的左锤崩开。
这一扯之力,来得又猛又急。
石猛只觉右掌心一阵火辣辣的剧痛,五指竟被那股巨力硬生生掰开,虎口登时崩裂,鲜血顺著指缝淌了下来。
他眼睁睁看著自己握了多年的金瓜锤,被那唐將劈手夺了过去,整个人被带著往前踉蹌了半步,尚未站稳,当胸又挨了一记重踹。
那一脚踹在他心窝甲冑之上,三层重甲虽然卸去了大半力道,却也叫他胸中气血翻涌,脚下再也立不住,蹬蹬蹬连退了三五步,撞翻了身后两名正在搏杀的唐军与叛军,这才勉强稳住身形。
李岑寂夺了右手金瓜锤,顺手將手中那柄已满是豁口的横刀往地上一掷。
他掂了掂掌中金瓜锤的分量,入手颇沉,锤柄粗细合度,比横刀短了一截,却胜在势大力沉。
这等钝器,正是破甲的上佳之物。
他抬头朝石猛望去。
那莽夫刚从地上爬起来,眼中满是骇然,右手虎口鲜血淋漓,却仍死死攥著仅剩的那柄左锤,口中犹自怒骂:
“还我锤来!”
李岑寂哪里还与他废话。
他手提金瓜锤,大步抢上前去。
石猛怒吼一声,左手金瓜锤迎面砸来,李岑寂不闪不避,锤来锤往,又斗了三合。
李岑寂招招抢攻,逼得石猛节节后退。
到了第四合,石猛左手锤砸空,收势不及,腋下甲缝露了空当。
李岑寂趁势抢入他怀中,左手疾出,扣住了他左手锤柄,故技重施。
这一回石猛有了防备,拼命攥紧锤柄不肯鬆手,口中嘶吼连连,额头青筋暴起,满面狰狞。
李岑寂故技重施,照旧与他角力,劈手夺过左锤,双锤在手,再不犹豫,右锤已高高扬起,照著他兜鍪与护颊之间的缝隙,狠狠砸了下去。
这一锤,正中石猛面门。
护颊虽遮住了大半张脸,却遮不住锤头砸落的千钧之力。
石猛那颗硕大的头颅猛地往后一仰,兜鍪被震得飞了出去,那张满脸横肉的面孔上,鼻樑塌陷,眼眶迸裂,鲜血如泉水般从碎裂的面骨间涌出。
他瞪大了那双铜铃般的眼睛,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阵含混不清的咯咯声。
李岑寂左手锤紧跟著补上,一锤正中他太阳穴。
石猛那铁塔般的身子晃了两晃,仰面朝天,轰然倒地。
三层重甲砸在血泥里,溅起一片暗红色的泥浆。
这屠户出身的莽夫,打了多年硬仗,死在锤下的唐军將校不计其数,今日却也死在锤下。
那双铜铃般的眼睛兀自圆睁著,满是不甘与困惑,他到死也想不明白,这唐將看起来身形远不如自己魁梧,可这气力,怎会这般大?
李岑寂喘了口气,手持一锤,目光扫过四周。
那些跟隨石猛衝上来的老营悍卒,此刻正与“疾雷將”纠缠廝杀,可余光却没离过石猛这位主將,忽见那道铁塔般的身影倒了下去,一时间竟都愣住了。
石猛是什么人?
老营兵马使,黄王麾下“破阵锤”,衝锋陷阵多年未逢敌手。
这唐將竟將他杀了?
李岑寂不待他们回过神来,举起手中双锤,厉声高呼:
“贼將已死!隨我杀敌!”
这一声如霹雳炸响,震得周围叛军心头一颤。
“疾雷將”们却士气大振,齐齐发一声喊,跟隨李岑寂朝叛军阵中猛衝过去。
李岑寂手提双锤,左衝右突,如入无人之境。
他方才与石猛交手时便已摸清了这金瓜锤的使法,这东西不必讲究什么刀法剑术,只管抡起来砸便是。
一锤下去,木盾碎裂;再一锤,铁盔凹陷;又一锤,人骨尽碎。
那些老营悍卒虽悍勇,却哪里挡得住这等猛攻?
当面的被他两锤便砸得脑浆迸裂,侧旁的被他一锤扫中肩胛,整个人横倒出去,撞翻了三四个同袍。
“疾雷將”们紧隨其后,如一把尖刀般插入叛军阵中。
那些叛军老营本就因石猛之死而心惊胆战,又见李岑寂这般威势,阵脚登时鬆动,不由自主地开始往后退却。
李岑寂领著“疾雷將”左冲右杀,將方才被石猛撕开的缺口重新补上。
高岗顶上那面帅纛依旧稳稳立著,唐军的阵线在这一波反衝之下,又重新稳固了下来。
那些原本已攀上陡坡的老营兵卒见高岗顶上唐军旗帜不倒,又听闻兵马使石猛被唐將锤杀了,哪个还敢轻进?
纷纷又退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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