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闷的轰鸣声被厚重的石门硬生生切断了一半。
路希安和克雷托斯一头栽进门內的黑暗中,身后的石门发出一声沉重至极的闷响。紧接著,整面石壁剧烈地震颤起来,连带著脚下的地面也如同波浪般顛簸。那是外面的地下教堂正在全面崩塌,无数的岩层和泥土砸落,將那些狂乱的根须、畸形的雕像连同邪教的祭坛一起,永远地埋葬在了废墟之下。
路希安靠在冰冷的门板上,双腿终於失去了最后一丝支撑的力气,顺著粗糙的石面滑坐在地。
黑暗中,只剩下两人粗重得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吞咽夹杂著血腥与土腥味的刀片。路希安的胸腔剧烈起伏,喉咙深处那股压抑许久的铁锈味再也按捺不住,他偏过头,剧烈地乾咳起来,咳出的唾液里带著一丝温热的腥甜。
“没被外面的石头砸死,倒差点在这黑门里憋死。”克雷托斯低哑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伴隨著一声金属摩擦的轻响,那是秘银长剑拄在地面上支撑身体的动静。
“把……把照明棒拿出来。”路希安喘息著说道,声音虚弱得仿佛隨时会断掉。
一阵悉悉索索的摸索声后,“啪”的一声轻响,管內的薄膜被折断。淡黄偏绿的冷光瞬间在狭窄的空间里亮起,將那种令人窒息的绝对黑暗向外推开了十几步远。
光线亮起的瞬间,两人都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等视线重新適应了这幽绿的光晕,路希安才真正看清了他们此刻所处的环境。
这绝不是一条临时挖掘的逃生土洞。
路希安的目光顺著脚下延伸。地面不是崎嶇不平的岩层,而是铺砌著巨大、平整的青灰色石板。石板之间的接缝严丝合缝,即使经歷了刚才那般剧烈的地质震盪,也没有丝毫错位的跡象。他抬起头,幽绿的光芒照亮了通道的两侧与穹顶——那是一个完美的半圆形拱顶,没有任何木质或金属的承重梁,完全依靠石块自身的几何切角相互咬合来支撑上方庞大的重量。
更令人心悸的是石壁上的纹理。
没有外面那种用暗红顏料粗暴涂抹的狂乱巨兽,也没有任何充满戾气的扭曲眼球符號。取而代之的,是极其细腻、流畅的浮雕。那些线条如同藤蔓般在石壁上舒展、交织,隱隱勾勒出星辰与流水的抽象图案。雕工之精湛,即使是维尔迪斯王都最顶级的石匠,也绝不可能在这种暗无天日的地下深处完成如此庞大且对称的工程。
“这地方……”克雷托斯举著照明棒,原本因为疲惫而半耷拉的眼皮猛地抬了起来,目光在那些精美的浮雕上扫过,“和外面那个满是臭味的血池子,根本不是同一种东西。”
“鳩占鹊巢罢了。”路希安深吸了一口气,肺部的刺痛感稍微缓和了一些。他用左手撑著地面,缓缓站了起来,目光中透出採风官特有的敏锐。
“拉米乌斯那群乌合之眾,根本没有能力在地下建造出这种级別的建筑。”路希安伸手触摸了一下石壁上冰冷而光滑的浮雕线条,“外面那个地下教堂,只不过是这处庞大遗蹟的最表层,甚至可能原本只是一个入口的前厅。邪教徒们偶然发现了这里,把前厅的墙壁凿得坑坑洼洼,涂上他们的异端符號,摆上那个血腥的祭坛,就自以为占据了远古的伟力。”
路希安收回手,指尖没有沾染任何红色的顏料,只有一层极其细微的、不知沉淀了多少岁月的灰色尘埃。
“他们只是在真正的巨兽背上搭了个草棚。”他冷冷地做出了判断。
“管他们搭的是草棚还是王座,我现在只想找个地方喘口气。”克雷托斯把照明棒咬在嘴里,腾出手来撕开破烂的斗篷下摆,胡乱在自己擦伤的左臂上缠了两圈。
“走,离这扇门远点。外面的塌方虽然被挡住了,但这里的结构受损情况未知。”路希安將雷击木魔杖重新插回腰侧最顺手的位置。
两人没有多做停留,借著照明棒的冷光,顺著这条古老而深邃的甬道向前挪动。靴底踩在平整的青石板上,发出空洞的回音,仿佛在这条甬道的尽头,有某种古老的存在正在倾听著不速之客的足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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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走出了五六十步,甬道右侧的石壁上出现了一个宽阔的豁口。那似乎是一个小型的侧室或耳室,原本应该有某种门扉阻挡,但门板早已在漫长的岁月中腐朽风化,只剩下地上的几块金属残渣。
“进去休整。”克雷托斯用剑柄探了探路,確认里面没有隱藏的陷阱或生物后,率先走了进去。
这间石室不大,四周同样雕刻著那些藤蔓与星辰的纹样。角落里散落著一些早已辨认不出形状的石制器皿残骸。两人走到石室最內侧的角落,背靠著两面石壁交匯的死角,像两摊烂泥一样瘫坐了下来。
极度的紧张和肾上腺素的支撑一旦褪去,肉体深处的疲惫便如同海啸般疯狂地反扑上来。
路希安低头看著自己的右手。魔力透支带来的空虚感让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胃袋里更像是有几把钝刀在不断地搅动,发出令人难以忍受的抽搐与飢饿的绞痛。
克雷托斯的情况也不容乐观。魔剑士的爆发虽然恐怖,但对肉体的负荷极大。他靠在冰冷的石壁上,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时带出轻微的哨音,显然肺部或者气管也受到了不小的震伤。
“吃点东西,顺便处理一下伤口。”路希安从怀里摸出那个沾著煤灰和血跡的油布包,那是凯尔塞给他的绷带和急救药粉,接著,他又探向內侧口袋,掏出了在列车餐车废墟里搜刮来的乾粮。
他把两块硬得像石头一样的干奶酪和几根风乾肉条扔到了两人中间的地上,然后拔开了那个皮质水囊的塞子。
在平时,即使是翡翠平原最贫苦的农夫,也会嫌弃这种专门为铁路夜班司炉工准备的乾粮太过粗糙。但此刻,在距离地面不知多少尺的幽暗地底,这些高盐、高脂、极度耐腐坏的食物,就是他们能够继续活下去的唯一燃料。
克雷托斯没有客气。他拿起一根风乾肉条,看都没看,直接塞进嘴里,用后槽牙狠狠地咬了下去。
肉条表面的盐霜混杂著浓重的烟燻味,瞬间在口腔里炸开。这东西实在太干了,纤维紧密得如同皮革。克雷托斯因为脱水,口腔里根本没有足够的唾液去软化它。每一次咀嚼,他的咬肌都在发酸,太阳穴处的青筋隨著下頜的运动突突直跳。
粗糙的肉渣擦过乾涩的喉咙,带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克雷托斯眉头紧锁,硬生生地將那团混合著血腥味的干肉咽了下去,然后一把抢过路希安手里的水囊,仰起脖子猛灌了两口。
冰冷的清水顺著食道一路滑进绞痛的胃里,激得他浑身打了个冷战,但隨之而来的,是一股极其微弱、却又切切实实的饱腹感。
路希安则拿起了那块硬奶酪和一根焦糖坚果条。
他先咬了一小口奶酪。奶酪在空气中暴露得太久,边缘已经发硬,必须用门牙用力刮蹭才能啃下一点碎屑。浓重的咸味和发酵的酸气直衝鼻腔,没有任何香醇可言,只有一种令人不適的厚重感。
路希安强忍著胃里的翻腾,用乾咽的方式把奶酪渣吞了下去。接著,他撕开焦糖坚果条的蜡纸包装。
这东西原本是为了在极寒或重体力劳动下快速补充血糖而製作的。劣质的焦糖裹著粗糙的坚果碎,甜度高得惊人。路希安咬下一口,那种齁甜发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甚至甜到了发苦的地步。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感受那糟糕的口感,只把这当作一种机械的能量摄入仪式。糖分和脂肪在胃液的消化下,开始缓慢地转化为热量,顺著血液流向四肢百骸。那股因为魔力透支而產生的严重眩晕感,终於被这粗暴的糖分衝击压制了下去。
两人就这样在死寂的石室中,如同两头受伤的野兽般,默默地咀嚼著这些粗糙的口粮。
“罗布尔能带著那两个殿下跑出去吗?”克雷托斯咽下最后一口水,將水囊扔迴路希安怀里,声音依旧沙哑。
“他是四级魔剑士,又熟悉王都周边的地形和联络方式。只要他不回头,那个塌方挡不住他太久。”路希安把剩下的半根坚果条仔细用蜡纸重新包好,塞回口袋,用手背抹去嘴角的饼乾屑,“我们现在该担心的,是我们自己怎么出去。”
克雷托斯冷笑了一声,伸手去摸放在一旁的秘银长剑:“那扇门从里面锁死了。就算我们现在折回去,以我们现在的状態,也推不开那块几千斤重的烂石头。”
“而且,拉米乌斯是从这里逃走的。”路希安的目光转向甬道延伸的黑暗深处,“这条通道必然通向更深的地方,或者有另一个隱秘的出口。那个主教现在受了重伤,他跑不快。”
休息的时间极其短暂,仅仅是让两人的呼吸稍微平復了一些,胃里有了一些垫底的重量。
就在克雷托斯撑著长剑准备站起来的时候,异变陡生。
“嗡——”
一阵极度沉闷的低频震动,毫无预兆地从两人脚下的青石板深处传了上来。
这震动与之前地下教堂崩塌时那种天摇地动的感觉完全不同。它並不剧烈,却透著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规律性。就像是有某种庞大到无法想像的活物,正在距离他们不远的岩层下方,缓慢而坚定地蠕动著。
路希安瞬间绷紧了身体,左手一把抓住了雷击木魔杖。
“塌方还没结束?”克雷托斯的动作定格在半空,目光警惕地扫向四周的石壁。
“不……这不是塌方。”
路希安的话音未落,两人头顶的穹顶突然发出刺耳的“嘎吱”声。那些精美的、不知歷经了多少岁月的藤蔓浮雕,在某种极其恐怖的外力挤压下,瞬间崩裂出数十道犹如蜘蛛网般的细长裂缝。
灰白色的石粉簌簌地落了下来,洒在幽绿的照明棒上,如同下起了一场诡异的雪。
“它追过来了。”路希安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他猛地转头,看向他们来时的那段甬道方向。
“咔嚓!砰——!”
一阵比雷鸣还要震耳欲聋的爆裂声在百步之外的甬道入口处炸开。
两人甚至能感觉到那一瞬间席捲而来的气压变化。借著通道內微弱的冷光折射,他们清清楚楚地看到,甬道入口侧面的那面坚不可摧的厚重石壁,就像是纸糊的一般向內凸起,然后轰然炸碎。
在那些飞溅的巨石之后,一条粗如百年古树树干的黑色根须,带著令人作呕的泥腥味和腐烂气息,硬生生地从坚硬的岩层中“挤”了进来。
它不是在爬行,也不是在奔跑。
它是以一种纯粹的、蛮荒的物理暴力,直接碾碎了沿途的泥土和基岩,强行在这片古老的遗蹟中撕开了一条属於它的通道。
根须的表面长满了如同倒勾般的粗大尖刺,那些尖刺刮擦在青石板和石壁上,发出让人头皮发麻的尖锐摩擦声。
怪物没有眼睛,但它显然已经锁定了猎物。那根粗大的根须在甬道中微微扬起了一个弧度,然后如同巨蟒出洞般,贴著地面,以一种与其庞大体型完全不符的恐怖速度,朝著路希安和克雷托斯所在的石室方向碾压过来。
它所过之处,那些精美的浮雕被瞬间磨平,平整的青石板被轻易地掀飞、碾碎。
那是一种绝对的、不可抗拒的物理破坏力。
“跑!”
路希安只来得及吼出这一个字。
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对抗的念头。面对这种能够轻易挤碎岩层的怪物,他们现在那点可怜的魔力和残破的肉体,连阻挡对方半秒钟都做不到。
克雷托斯一把抓起地上的照明棒,身形如猎豹般窜出石室,猛地扎进了甬道更深处的黑暗之中。
路希安紧隨其后。双腿因为短暂的休息而不可避免地產生了酸痛感,但此刻在死亡的威胁下,他甚至来不及顾及脚下是否平整,只能拼尽全力跟在克雷托斯那道微弱的绿光后面狂奔。
“轰隆隆——”
石室在他们离开后不到三秒钟的时间里,就被那根巨大的黑色根须直接填满。坚硬的石壁在根须的挤压下发出哀鸣,隨后轰然坍塌。
怪物没有停歇,它碾碎了石室,庞大的身躯继续在狭窄的甬道中向前推进。碎石在它的周身翻滚、崩落,那股浓烈的、象徵著毁灭的腐朽气味,已经混合著气流,死死地贴在了路希安的后背上。
甬道的地面开始出现明显的倾斜,仿佛是一条通往地心的滑梯。
身后的轰鸣声已经不能用“逼近”来形容了。那是岩石被强行碾碎的哀鸣,是成吨的泥土和石块在巨大外力下坍塌的咆哮。那根粗大得令人绝望的黑色根须,就像一头在管道里狂奔的巨型肉虫,以一种不讲道理的物理暴力,將他们走过的空间一寸寸地抹平。
路希安的肺部像被塞进了两块烧红的木炭。那点可怜的乾粮刚刚在胃里化作一点热量,就被这种极限的奔跑疯狂压榨。他的双腿已经麻木,全凭著对死亡的本能恐惧在交替迈步。
跑在前面的克雷托斯情况稍好,但也只是强撑。他左手举著那根已经开始变暗的照明棒,右手死死攥著秘银长剑,军靴在平滑的青石板上踩出沉重的声响。
“前面有光!”
克雷托斯的低吼在隆隆的回声中传来。
路希安猛地抬起头。
在甬道的尽头,他看到了一点微弱的、摇晃的火光。不是火把,更像是某种魔法残留的余烬。
而在那点微光下方,一个跌跌撞撞的黑色身影正贴著石壁向前狂奔。
那个身影的右半边身子几乎被烧成了焦炭。原本华丽的黑色主教长袍此刻破烂不堪,露出底下被高温碳化的皮肉。他引以为傲的那双灰色薄手套,右手那只已经不知去向,乾枯的手爪死死地捂著右肩那道几乎將他贯穿的恐怖伤口,暗红色的鲜血隨著他踉蹌的脚步洒了一地。
是拉米乌斯。
那个在地下教堂里不可一世、狂妄地要用王室血脉唤醒远古怪物的邪教头目,此刻活像一条丧家之犬。
“拉米乌斯!”克雷托斯的双眼瞬间充血,那种被愚弄的愤怒和对王室殿下生死未卜的焦灼,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口。
前方的黑影猛地顿了一下。
拉米乌斯转过头,那张因剧痛和失血而扭曲的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的怨毒。他的双眼在黑暗中闪烁著如同毒蛇般的冷光。
他没有继续逃跑,而是猛地转过身,仅剩的左手死死地攥住那根暗灰色的魔杖。
他必须让他们成为替死鬼。
拉米乌斯咬碎了舌尖,一口混著魔力的鲜血喷在魔杖上。
“死吧!”
他嘶哑地咆哮著,左手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极其暴烈的魔法轨跡。
甬道上方,那些原本还算完整的藤蔓浮雕突然像活了过来。数十根手臂粗细的黑色倒刺石笋,毫无预兆地从穹顶上“长”了出来。它们没有脱落,而是如同数十柄悬在头顶的铡刀,带著令人窒息的魔力威压,锁定了路希安和克雷托斯的前进路线。
“闪开!”
路希安暴喝一声。
在拉米乌斯魔力爆发的瞬间,克雷托斯的反应甚至比路希安的警告更快。他猛地一个急剎,鞋子在石板上擦出一串火星,整个人如同炮弹般斜向一扑。
“轰!轰!轰!”
数十根沉重的倒刺石笋如雨点般砸下。
不是砸在地上,而是硬生生地贯穿了青石板,深深地扎进了基岩里。碎石飞溅,瞬间在甬道中构筑了一道由锋利岩石组成的死亡柵栏。
如果刚才他们没有停下,此刻已经被这些石笋钉成了刺蝟。
“继续跑!別停!”
克雷托斯甚至没有起身,单手在地面上一撑,借著腰部的力量,硬生生地从两根石笋的缝隙间滑了过去。秘银长剑的剑柄重重地磕在石柱上,发出一声闷响。
路希安紧隨其后。魔力枯竭的身体不允许他做出那样高难度的动作。他眼看著一根残留著魔力波动的石笋从上方斜斜地砸向自己的肩头。
他没有躲,而是猛地抬起雷击木魔杖,强行压榨出一丝气流。
“砰!”
气流与石笋的尖端相撞,没有將其击碎,只是让它下坠的轨跡发生了微小的偏转。锋利的岩石擦著路希安的侧脸砸进了地面,带走了一小块皮肉。
路希安顾不上火辣辣的疼痛,借著石笋砸地的反震力,连滚带爬地穿过了这道死亡柵栏。
拉米乌斯见一击未中,眼神中闪过一丝阴狠。他没有再停留,转身继续向下狂奔。他知道,刚才的魔法不仅消耗了他仅存的体力,更重要的是——
“咔嚓!”
甬道右侧的石壁突然发出一声脆响。
不是普通的塌方,那是被某种极其恐怖的力量强行撕裂的声音。
一根比之前那条还要粗壮的黑色根须,如同破土而出的黑色巨蟒,直接撞碎了厚重的岩层,横扫进了甬道之中。
这根新出现的根须在甬道中疯狂地扭动、抽打。那些精美的浮雕、刚才拉米乌斯召唤出的石笋,在它的抽击下如同脆弱的饼乾般粉碎。
原本笔直的逃生通道,瞬间变成了一个充满碎石、狂风和致命触手的修罗场。
拉米乌斯、路希安、克雷托斯。
三个人,此刻在这条倾斜的迴廊里,被迫开始了一场与死神的绝命赛跑。
“低头!”
路希安衝著前方的克雷托斯嘶吼。
那根横扫进来的根须在撞碎了左侧的墙壁后,猛地一个迴旋,带著呼啸的劲风,拦腰扫向克雷托斯。
克雷托斯根本来不及回头,全凭魔剑士的战斗直觉。他猛地屈膝,整个人近乎贴著地面向前滑铲。
“轰!”
粗大的根须擦著克雷托斯的头皮扫过,带起的狂风颳得他耳朵生疼。根须重重地抽在右侧的墙壁上,砸出一个大坑,石块如同冰雹般落下。
“別管它!盯著前面那个老狗!”克雷托斯在滑铲的尽头单手撑地,如同弹簧般弹起,继续向前狂奔。
拉米乌斯在前方同样狼狈不堪。
他本就受了重伤,右半边身子的剧痛让他的平衡感大打折扣。一截断裂的石笋从上方砸落,他只能狼狈地向旁边翻滚,主教长袍被一块锋利的石头划开了一道大口子。
“去死!去死!”
拉米乌斯在翻滚中依然不忘向后施法。他手中的魔杖疯狂地点指,三颗燃烧著暗绿色火焰的毒弹呈品字形射向路希安。
路希安的瞳孔微缩。
他刚才强行偏转石笋,体內的魔力已经乾涸到了极点。现在面对这三颗致命的毒弹,他甚至连释放一阵足以吹散它们的狂风都做不到。
就在这时,克雷托斯的身影猛地从侧面撞了过来。
“鐺!”
秘银长剑在半空中划出一道耀眼的白光。克雷托斯没有试图用剑身去格挡,而是极其精准地用剑格的边缘,磕在了最中间那颗毒弹的侧面。
中间的毒弹被磕飞,撞在了左侧的毒弹上。两颗毒弹在半空中提前殉爆,化作一团散发著腥臭味的绿色毒雾。
右侧的毒弹擦著克雷托斯的肩膀飞过,砸在了后方的墙壁上。
“咳……別硬抗,他的魔力也见底了!”路希安捂著口鼻穿过毒雾边缘,大声提醒。
“我知道!”
克雷托斯没有减速,他借著刚才那一剑的势头,双腿猛地发力,竟然直接踩著墙壁上突出的岩石,在半空中连续踏出三步。
这是纯粹的肉体爆发。
在第三步落下的瞬间,克雷托斯已经越过了那团肆虐的根须,来到了拉米乌斯的侧后方。
“老狗,你的祭坛塌了!”
克雷托斯暴吼一声,秘银长剑带著凌厉的风声,自上而下地劈向拉米乌斯的后颈。
拉米乌斯的眼中闪过一丝绝望。他本能地举起魔杖想要格挡,但那根木质的魔杖在秘银长剑面前,就像是一根脆弱的火柴。
“嗤——”
魔杖被一分为二。
但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迴廊上方的穹顶突然传来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
一块足有磨盘大小的巨石,裹挟著无数碎石,从拉米乌斯和克雷托斯的正上方轰然坠落。
不仅如此。
在巨石的后方,又一条粗壮的黑色根须像是一把黑色的长矛,硬生生地刺穿了天花板,直奔克雷托斯的头顶而来。
怪物的无差別破坏,在这一刻竟然成了拉米乌斯的救命稻草。
“退!”
路希安的声音都变调了。
他只能强行收剑,腰部发力,在半空中极其狼狈地扭转身体,向后翻滚。
“轰隆隆!”
巨石砸落,將青石板砸出了一个深坑。那根黑色的根须紧隨其后,重重地刺入地下,激起漫天灰尘。
拉米乌斯捡回了一条命。
他借著巨石落下的衝击波,向后摔出去十几步远。他咳出一大口鲜血,连头都没敢回,连滚带爬地继续向甬道的深处衝去。
“该死!”克雷托斯从灰尘中爬起来,用力甩掉头上的石屑。
“別管那块石头,前面没路了!”路希安冲了过来。
在拉米乌斯逃跑的前方,甬道的倾斜度突然变得极缓。而在十几步之外,出现了一座两扇对开的巨大石门。石门半开著,里面透出微弱的光亮。
那是甬道的尽头,一个未知的圆形拱顶大厅。
但这並不是好消息。
因为在他们的身后,那股如影隨形的恐怖威压,已经彻底爆发。
第一条撞破石壁的根须,在疯狂的扭动后,竟然开始急剧膨胀、分裂。无数条细小的黑色藤蔓从那根粗大的主干上剥离出来,像是一片黑色的潮水,顺著甬道向前蔓延。
它们填满了墙壁的缝隙,缠绕住掉落的石块,如同一张正在快速收紧的大网,要將迴廊里的一切活物绞杀殆尽。
不仅如此,甬道上方的岩层正在大面积剥落。这条远古迴廊,即將被这头狂暴的怪物彻底吞没。
“衝进去!”
这是唯一的活路。
拉米乌斯已经跌跌撞撞地衝进了那扇半开的石门。
克雷托斯大吼一声,不再顾及任何防御,双腿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朝著那扇门狂奔。
路希安跟在他的身侧。
“头顶!”路希安大喊。
一块人头大小的碎石从上方掉落,直奔克雷托斯的后背。
路希安强行举起雷击木魔杖。他甚至感觉不到魔力的流淌,只有一种抽骨吸髓般的剧痛。但他依然在最后关头,压榨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气流。
气流轻轻地託了一下那块落石。
就这微不足道的一点点偏转,让落石擦著克雷托斯的斗篷砸在了地上。
“十步!”
克雷托斯盯著那扇石门。
身后的黑色潮水已经蔓延到了他们脚下。几根带刺的藤蔓缠住了路希安的靴子。
路希安一个踉蹌,险些摔倒。
克雷托斯反手一剑,直接砍断了那几根藤蔓。他没有拉路希安,而是一把揪住路希安的领子,像扔沙袋一样,用尽全力將他朝著那扇石门扔了过去。
“砰!”
路希安重重地砸在石门內侧的地板上,滑出去两三米远。
克雷托斯紧隨其后。
在黑色藤蔓即將缠住他双腿的最后一秒,他猛地一个飞扑,整个人滑进了石门內部。
就在他滑入石门的同时。
“轰隆!”
身后传来了震耳欲聋的巨响。
那是整个倾斜迴廊彻底坍塌的声音。成吨的巨石和泥土砸落,將那些疯狂追击的黑色根须和藤蔓,连同他们刚才跑过的那条充满死亡气息的通道,死死地掩埋在了黑暗之中。
震动持续了十几秒钟,才渐渐平息下来。
沉闷的轰鸣声被彻底隔绝在那扇破碎的石门之外。
空气中瀰漫著呛人的石粉与尘埃,隨著两人剧烈的喘息,在昏暗的光线里翻滚。
路希安趴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感觉整个肺部都在燃烧。他的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如同破风箱般的嘶嘶声,喉咙里那股浓烈的血腥味和乾涩的石粉混杂在一起,几乎让他窒息。他的双腿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魔力透支带来的严重空虚感像是一把生锈的铁钝锯,正在他的神经上来回拉扯。
克雷托斯躺在距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呈大字型瘫在地上。这位强悍的魔剑士此刻也到了极限,他连握剑的手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秘银长剑掉落在身侧,剑刃上的光芒已经彻底黯淡下去。
但他们没有时间躺在这里庆幸劫后余生。
“咳……咳咳……”
一阵极其微弱、却又充满怨毒的咳嗽声,在这片死寂的圆形大厅中突兀地响起。
路希安强忍著大脑的眩晕,用满是血污的双手撑著地面,艰难地抬起上半身。克雷托斯也猛地翻了个身,一把抓住了旁边的长剑,单膝跪地,如同一头隨时准备暴起的负伤野兽。
借著掉落在地上的照明棒的光亮,他们大致看清了这座拱顶大厅的全貌。
大厅呈现出一种极其完美的圆形几何结构,穹顶上镶嵌著某种不知名的金属线,勾勒出类似於星图的复杂轨跡。
而在大厅的正前方,尽头处,矗立著一扇沉重无比的古代合金大门。那扇门上没有任何把手或锁孔,只有无数细密的、如同电路板般的魔法迴路,散发著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与庄严。
拉米乌斯就在那里。
他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椎的野狗,正拖著残破的躯体,在平滑的石板上留下一道刺目的黑色血跡,拼命地向著那扇合金大门爬去。
“他想逃进那里……”克雷托斯咬著牙站了起来,喉咙里挤出一丝带著血沫的冷笑,“做梦。”
拉米乌斯听到了身后的动静。他猛地转过头,那张因剧痛而扭曲的脸上,仅存的左眼死死地盯著路希安和克雷托斯,犹如一条被逼入绝境的毒蛇。
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了。那扇合金大门是死锁的,以他现在的状態根本不可能打开。
“你们……这群该死的……臭虫……”
拉米乌斯嘶哑地咆哮著,他放弃了爬向大门,而是艰难地用左手撑著地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那只灰白色的左手从破烂的黑袍下摸出了一根备用的短魔杖,杖尖直指两人。
“就算是死……我也要拉你们……垫背!”
拉米乌斯的眼中爆发出了极致的疯狂。他开始以一种极其急促且变调的声音念诵咒语,周围本就稀薄的空气瞬间变得如同胶水般黏稠。一股暗绿色的、带著强烈腐蚀气息的魔力光晕,开始在他的短魔杖前端匯聚。
“打断他!”
克雷托斯暴喝一声,强行压榨出体內最后的一丝魔力,秘银长剑发出一声哀鸣般的錚响,他整个人如同一发出膛的炮弹,朝著拉米乌斯狂飆而去。
但距离太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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