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感戛然而止。
路希安踉蹌了一下,双脚重新踩在了坚实的地面上。
耳鸣声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死寂。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重的陈年菸草味、受潮羊皮纸的霉味,以及一丝极其隱秘的、类似於生锈金属的血腥气。
路希安抬起头,视线在昏暗的光线中逐渐聚焦。
这里不再是佛利亚村明亮的小阅览室。这是一间並不宽敞,甚至显得有些拥挤的房间。四周的墙壁上钉满了高大的木质书架,上面胡乱堆叠著各种破旧的古籍和手抄本。正中央是一张厚重的橡木书桌,桌面上散落著几张標註著翡翠平原和未知海域的陈旧地图,旁边还放著一个黄铜製成的、指针已经停滯的古老罗盘。
这是父亲佩雷格林的书房。
路希安的呼吸瞬间乱了。这是他童年记忆中最神秘的地方,也是父亲失踪前,將自己反锁在里面日夜发出怪异嘶吼的禁地。
但现在,他发现自己正站在这张橡木书桌前。
他的双手有些发冷,手心里似乎托著什么沉重的东西。
路希安缓缓低下头。
那是一面圆盘。大约有两个巴掌大小,通体呈现出一种暗淡的金色。它非常沉重,触感冰冷得不像是金属,反而像是一块从极寒冰层深处挖出来的死物。
圆盘的表面没有平滑的纹理,而是雕刻著无数极其细密、复杂的几何图案。但这些图案完全不符合任何正常的空间逻辑,视线只要在上面多停留一秒,就会產生一种强烈的晕眩和噁心感。它仿佛在向外散发著某种极其微弱的、令人不安的暗金色微光,那光芒就像是某种诡异生物的呼吸,一明一暗地律动著。
“这是什么……”路希安喃喃自语,他想要將这面诡异的圆盘扔掉,但双手却像是不受控制般,死死地將其捧在胸前。
“砰!”
书房那扇沉重的橡木门突然被人极其粗暴地撞开。
路希安猛地抬起头。
站在门口的,是佩雷格林·维亚托尔。
不是那个后来头髮花白、眼神涣散、在日记里画满扭曲符號的疯子。而是更年轻一些的、还带著冒险家那种干练与坚毅气质的父亲。
但此刻的佩雷格林却显得十分慌乱,气息不稳,双眼圆睁,额头上青筋暴起。
“路希安?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没有看路希安手里的圆盘,他的目光越过了路希安的肩膀,死死地盯向了路希安身后的那个房间死角。
就在佩雷格林目光落在那里的瞬间,他整个人仿佛被一柄看不见的重锤击中了胸口,硬生生地僵在了原地。他张著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只有喉咙里传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咯咯”声,眼泪混合著某种极致的恐惧,从他的眼眶里狂涌而出。
路希安感觉到了。
就在他的身后。
书房里的温度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內,骤降到了冰点以下。路希安呼出的气体瞬间变成了白色的冰霜,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里被冻结髮出的细微咔嚓声。
但比寒冷更可怕的,是一种沉重到连光线都能压碎的威压。
它不需要做任何动作,仅仅是“存在”於那个角落,就已经让周围的空间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书架上的羊皮纸开始无风自动,隨后在瞬间风化成灰烬;书桌上的黄铜圆规扭曲成了麻花般的废铁。
路希安的后背完全僵硬了。他的理智正在疯狂地尖叫著,警告他千万不要回头,千万不要去窥探身后的东西。
但他的身体已经不受控制。
像是一个被命运强行摆弄的木偶,路希安的脖子发出僵硬的骨骼摩擦声,他一点点地、缓慢地转过了头。
在书房最深处的那个阴暗角落里。
那里没有具体的形体,没有眼睛,没有触手,没有任何能够被人类认知体系所归类的五官特徵。
那是一团纯粹的、扭曲的“黑影”。
它违背了一切物理学和几何学的常理,它的边缘在不断地向外扩张又向內坍缩。它就像是一个直接在现世空间中被强行撕开的创口,里面翻滚著无穷无尽的混沌与疯狂。
它就是那个词汇的具象化。
路希安的视线与那团黑影接触的剎那。
“嗡——!”
没有声音,只有一种超越了物理听觉的震盪直接在他的灵魂深处引爆。
“呃啊啊啊啊——!”
路希安惨叫出声,但声音完全被堵在了喉咙里。
他感觉有成千上万把烧红的生锈钢刀,正顺著他的眼球硬生生地捅进他的大脑,然后在里面疯狂地搅动。他的眼角、鼻腔开始往外喷涌温热的鲜血。
在极度的痛苦中,路希安感觉到自己灵魂深处的某些东西正在被强行撕裂。
它感知到了注视。
它开始向外延伸。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移动,而是那种剥夺认知的黑暗正在迅速扩散,將书房的橡木书桌、满地的地图,以及瘫倒在地的父亲,一点点地吞噬进那片虚无的深渊中。
黑影向著路希安扑了过来。
“呃……”
路希安猛地睁开双眼,喉咙里溢出一声极度压抑的闷哼。
他像是从极深的海底被人强行拖拽出水面,大口大口地贪婪地呼吸著空气。冷汗已经將他身上那件陌生的粗亚麻睡衣彻底浸透,冰冷地贴在脊背上。
痛。
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剧痛正在他的脑海深处肆虐。那不是普通的偏头痛,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拿著一把生锈的铁勺,硬生生地在他的脑仁上挖走了一大块血肉。他的耳膜还在嗡嗡作响,残存著一丝尖锐的、如同金属摩擦般的回音。
路希安下意识地抬起双手抱住头。他的手指在发颤,触碰到额头时,指尖传来一阵粗糙的触感——那里缠著一圈绷带,绷带下还残留著淡淡的、刺鼻的止血药草味。
不仅是头。他的右肩、左侧肋骨,甚至连呼吸时肺部的扩张,都牵扯著细碎的刺痛。这具身体仿佛刚刚在一台失控的磨坊水车里被狠狠地碾压过。
他在床上足足僵硬了半分钟,直到那种撕裂灵魂般的痛楚稍微退去一些,理智才缓慢地重新接管了大脑。
这里是哪儿?
路希安强撑著酸痛的双臂,半坐起身。
这绝对不是佛利亚村他那间充满木柴和乾草香气的旧屋。
房间不算小,陈设甚至可以说得上是讲究:墙上贴著印有暗金色花纹的墙纸,身下的双人床铺著柔软的细呢床单。
厚重的深色天鹅绒窗帘並没有拉严,一缕清晨的阳光斜打在地板上。在那道光柱里,漂浮著密密麻麻的灰黑色粉尘。窗欞的边缘、床头柜的金属扣件上,都蒙著一层擦不净的微薄煤灰。
甚至连空气里,都瀰漫著一股刺鼻的硫磺味,以及劣质煤炭燃烧后留下的那种发苦的烟尘味。
“呜——!”
一声极度沉长、震耳欲聋的巨大汽笛声,毫无预兆地穿透了木格窗,狠狠地撞进房间里。紧接著是一连串有节奏的金属轰鸣,连带著整栋旅馆的实木地板和床架都隨之发出细微的高频震颤。
这种规模的机械震动,这种浓烈的煤烟味……路希安那因疼痛而迟缓的大脑飞速运转著。
坎帕尼亚共和国,波尔塔。
只有那座紧邻边境的工业重镇,才会拥有这种標誌性的气味和动静。大图书馆分发给各地阅览室的地理志里,对这座城市有过极其精准的描述。
可是……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路希安的心跳陡然加快,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感如冰水般浇透全身。
“喀噠。”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路希安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他没有任何犹豫,几乎是本能地向后退去,脊背死死地贴在冰冷的墙壁上,右手习惯性地摸向腰间,却只摸到了一把虚无。他迅速抄起放在床头柜上的一座沉重的黄铜烛台,呼吸被强行压抑到了极致,双眼死死地盯著那扇正在被缓缓推开的木门。
门开了。
一股清晨凛冽的冷风,夹杂著一股极其浓郁的香气,先一步涌进了房间。
那是烤製得恰到好处的油脂香、混合著燉软的土豆泥和洋葱辛香的味道。这股味道极其霸道,直接衝散了房间里的煤烟味,让人空荡荡的胃袋不可遏制地发出抽搐般的抗议。
坎帕尼亚工业城的名物——齿轮肉派。
门缝被彻底推开。
走进来的是一个身材高大、肩背宽阔的年轻男人。
他穿著一件並不合身的深褐色外套,袖口挽到了手肘处。他的右半边身体被厚厚的亚麻绷带缠得严严实实,甚至连脖颈处都能看到包扎的痕跡。他的脸色看起来十分疲惫,眼底带著熬夜后的乌青,但步伐却依然沉稳有力。
这男人的背后背著一把粗糙的大剑,腰间则別著一把做工精良的秘银长剑。
而在他的右手里,正端著一个用粗糙油纸包裹著的、还冒著腾腾热气的纸袋。那股诱人的肉汁香气正是从那里散发出来的。
男人用后背把门顶上,目光隨意地扫向床铺。
当他看到空荡荡的床铺,以及贴著墙壁、手里举著黄铜烛台如临大敌的路希安时,他明显愣了一下。
“哟,终於捨得醒了?”
男人的语气里带著一种极其熟稔的调侃,甚至还夹杂著一丝如释重负的抱怨。他走到桌边,隨手將那个油纸包扔在桌面上,油渍立刻在纸面上洇开。
“你小子要是再睡个两天,我还真以为你被那老狗的什么邪咒把脑子烧坏了。”男人拉开椅子,重重地坐了下去,一边揉著自己酸痛的肩膀,一边毫不在意地看著路希安。
“赶紧的,把那破烛台放下。我跑了三条街才买到的刚出炉的齿轮肉派,趁热吃。你这几天什么都没吃,再饿下去,不用別人动手,你自己就先成乾尸了。”
路希安死死地盯著坐在桌边的男人。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因为长时间未曾进水而嘶哑得像砂纸在摩擦。
“你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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