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甦醒

列车的浓烟还在夜风中翻滚,但在事故现场东侧大约一里外的平缓坡地上,坎帕尼亚共和国波尔塔城的银杖卫队已经建立起了一个规整得近乎苛刻的临时调查中心。

作为大陆中部最富庶的寡头共和国,坎帕尼亚的暴力机器在应对这种突发事件时,展现出了与其官僚体制並不相称的惊人效率。短短一个多小时,成排的制式防风帐篷已经在草地上扎牢。外围拉起了警戒线,身穿银色胸甲、手持“魔銃”的铁道巡防军如铜墙铁壁般来回巡视。相比於维尔迪斯王国那些穿著老旧皮甲、鬆散隨意的边防士兵,这些坎帕尼亚的重装安保人员从头到脚都透著一种金钱堆砌出来的傲慢与冰冷。

在营地正中央那座最宽敞的主指挥帐篷內,气氛却压抑得令人窒息。

加兰站在帐篷一角,战袍破烂,身上还沾著地下遗蹟的泥土与刺鼻的血腥味。他的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盯著帐篷中央那张临时搭建的急救床。

阿涅林王子静静地躺在上面,脸色惨白得像是一张被水浸透的薄纸。他手腕处被邪教徒割开的伤口虽然已经不再喷涌鲜血,但失血过多的虚弱正像无形的蛛网一样勒紧这个十四岁少年的生命线。

凯尔正跪在床边,满头大汗地进行著抢救。

“布洛代韦德殿下,请帮我按住这块敷料。”凯尔的嗓音沙哑,双手沾满了混合著药草汁液和鲜血的暗绿色泥污。

布洛代韦德公主强忍著惊惧与疲惫,跪在弟弟身旁,双手死死按住阿涅林手腕上的亚麻绷带。她的裙摆上沾满了灰尘,但那双湛蓝色的眼眸里却透著一股不可动摇的坚韧。

淡蓝色的魔力光芒在凯尔的掌心亮起。他小心翼翼地引导著这股魔力,像是一把极其精细的手术刀,诱导著阿涅林伤口周围的癒合,让肉芽將那些药草粉末包裹吸收。每进行一寸的癒合,凯尔的呼吸就沉重一分。为了补充王子流失的血液,旁边的小方桌上还摆著几个已经空底的褐色药剂瓶——那是从坎帕尼亚紧急调用来的造血药剂,没有这些物质基础,纯粹的治癒魔法只会把伤者逼向死亡。

加兰看著凯尔颤抖的双手,內心备受煎熬。他成功把两位殿下带回了地面,完成了作为王室护卫的最重要职责。但在他心底,那个巨大的地下空洞、那座崩塌的异端祭坛,以及被巨石和根须彻底隔绝在另一侧的那两个年轻人,正像一块烙铁般灼烧著他的良知。

他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到另一顶帐篷的办公桌前。

在这张铺著墨绿色天鹅绒桌布的摺叠桌后,高级治安探长卡西乌斯·维吉尔,正坐在一把舒適的帆布靠椅上。

与刚才血腥、焦灼的气氛截然不同,这位探长显得过分从容。他穿著笔挺的银杖卫队高级制服,短披风的边缘用银线绣著波尔塔城的市徽。此刻,他正用一把精致的银勺,轻轻搅动著面前一只绘有繁复花纹的瓷杯。

杯子里盛著的是初摘红茶,热气中隱隱透出一种加了內海无花果乾与少许香料的甜腻香气。在这样一个遍地残骸与死伤的灾难现场,他居然还有閒情逸致让人烧水沏茶。

“维吉尔探长。”加兰双手撑在桌面上,极力压抑著想要一把掀翻那杯红茶的衝动,“我已经把地下的情况完整地向您匯报了三遍。那下面不仅有牵涉到袭击列车的异端邪教,还有一头庞大到足以掀翻地层的高阶魔物!更重要的是,有两个曾拼死协助我保护殿下的年轻人,现在还被困在废墟里生死未卜。你们的铁道巡防军就在外面,我要求立刻组织重装队伍进行勘察与救援!”

卡西乌斯停下了搅动银勺的动作。他抬起那双深邃且充满精明算计的灰褐色眼睛,平静地看著加兰。

“罗布尔阁下,我非常理解您此刻的心情。”卡西乌斯的语调平缓,带著坎帕尼亚官员特有的那种圆滑与礼貌,“但我必须提醒您,您现在脚下踩著的,是坎帕尼亚共和国的领土。您刚才描述的那个地下遗蹟,確切地说,位於我国边境的地下。”

卡西乌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热气,浅啜了一口。

“您作为维尔迪斯王国的王室护卫,能在这种灾难中保全贵国两位殿下的性命,確实令人钦佩。但在我国境內开展大规模的地下军事勘察,並不是我一个高级治安探长能够一拍脑门就决定的事。”

“难道你们就眼睁睁看著异端邪教在你们的边境地下建立祭坛?”加兰咬著牙,手指在桌面上抠出几道白印,“如果那个怪物衝破地层,波尔塔城也將面临灾难!”

“灾难是否会发生,那得由专业勘探队来评估,而不是凭藉您一面之词。至於现在的局势……”卡西乌斯放下茶杯,发出一声清脆的瓷器碰撞声,“罗布尔阁下,您似乎还没有弄清楚我们坎帕尼亚的运作规则。”

他身子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语气虽然依旧客气,但那种深植於骨子里的优越感却毫无保留地流露出来。

“在坎帕尼亚,没有任何行动是免费的。银杖卫队虽然装备精良,但我们是为纳税的商会服务的。要调动全副武装的铁道巡防军去挖开一个不知深浅的泥坑,需要耗费大量的人力、爆破物资和后勤补给。这笔钱从哪里出?『奥秘水晶行会』不会为没有明確收益的挖掘买单,『黄金天平行会』的那些银行家更是连一枚铜幣都会算得清清楚楚。”

“人命关天!”加兰怒喝道,如果不是理智尚存,他已经拔剑了,“我们维尔迪斯也有人被困在下面!”

“说句可能冒犯您的话,罗布尔阁下。”卡西乌斯微微眯起眼睛,眼神中透著一丝冷酷的实用主义,“在庞培·法尔科长官,以及把持金权议会的那些寡头老爷们眼里,维尔迪斯……不过是一片散发著木屑味、出產廉价劳动力和毛皮的落后森林。你们的穷亲戚在我们的地界上出了事,我们提供急救和庇护,已经是出於国际道义了。”

卡西乌斯伸手点了点桌面上的一份电报纸。

“您知道庞培长官现在在波尔塔城干什么吗?他在砸办公室的桌子。但这绝不是因为什么异端邪教。首发列车被炸脱轨,铁道被严重破坏,『铁轮行会』的股票在一个小时內暴跌了三成!长官现在满脑子都是如何安抚艾欧里皮亚那边的机械委员会,如何减少铁路封闭带来的运费损失。在这个节骨眼上,我如果去向他申请一笔巨款,去挖泥巴救两个维尔迪斯的平民,他会直接扒了我的制服。”

“那大图书馆呢?还有教会!”加兰不甘心地追问,“发生这种级別的异端事件,你们必须上报!”

“我当然会上报。”卡西乌斯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文书已经在起草了。等文书送到首都欧伦提亚,再由长官盖章,通过魔法通信网络传达到阿莱西亚岛……按照標准流程,大图书馆的官员大概会在一周后抵达这里。当然,如果你们那位被困的年轻人真的是大图书馆的採风官,也许流程会快个两三天。”

一周。

加兰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在那个缺氧、遍布怪物根须且隨时可能发生二次坍塌的地下废墟里,別说一周,路希安和克雷托斯能撑过三个小时都是奇蹟。

“你们这些混帐……”加兰深吸了一口气,手已经握住了剑柄。他甚至在考虑,是否要凭一己之力强行折返回那个地狱。

“我劝您不要做傻事。”卡西乌斯注意到了加兰的动作,眼神微冷,“您现在最该做的,是守在你们那两位虚弱的殿下身边。如果他们在我的营地里出了什么闪失,那才是严重的外交事件了。”

帐篷里的气氛剑拔弩张。红茶的甜香与泥土的腥气混合在一起,让人几欲作呕。

就在这时,帐篷外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骚动。

“站住!什么人!”

“放下武器!否则我们开火了!”

紧接著是一阵密集的、制式魔銃拉栓上膛的金属撞击声。外围铁道巡防军的呵斥声透著一种如临大敌的惊恐。

卡西乌斯猛地站起身,手已经探向了腰间的短魔杖,加兰也瞬间拔出长剑。

“轰!”

帐篷厚重的厚帆布门帘被人极其粗暴地一把扯开。几个试图阻拦的银杖卫队守卫被一股蛮力直接撞得踉蹌后退,重重地摔在草地上。

伴隨著一股刺鼻到极点的血腥味、焦糊味以及浓重的地下泥腥气,一个犹如从血海地狱里爬出来的身影,硬生生地撞进了指挥帐篷。

是克雷托斯。

这位强悍的魔剑士此刻惨烈得不似人形。他身上的衣物几乎碎成了布条,右半边身体被某种利器或者岩石划开了一道长长的血口,鲜血和著灰黑色的石粉在他身上结成了厚厚的硬壳。他背上那柄粗糙的大剑依然死死地绑在身后,而腰间的秘银长剑则被他握在左手,剑刃上沾满了一种散发著恶臭的黑色黏液。

他的双眼充血通红,犹如一头陷入狂暴的受伤野兽。

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只在克雷托斯身上停留了一秒,便全都被他右肩上扛著的那个人吸引了。

路希安·维亚托尔像一具破布麻袋般软软地掛在克雷托斯的肩头。

这位年轻的採风官早已失去了意识。他的脸色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败,最让人触目惊心的是,暗红色的鲜血正顺著他的眼角、鼻腔和耳道缓缓溢出,在他的下巴上匯聚成滴,然后啪嗒啪嗒地砸在帐篷昂贵的地毯上。

卡西乌斯握著短魔杖的手停在半空,他那张一直维持著优雅与精明的脸上,终於闪过了一丝错愕。

“救人。”

克雷托斯没有理会周围那些指向他的魔銃,也没有去看目瞪口呆的卡西乌斯。他直勾勾地盯著加兰,喉咙里挤出两个沙哑到极点、仿佛混著砂砾的字眼。

隨后,他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连带著路希安一起重重地砸倒在原本精美而华丽的地毯上。

……

午后的阳光透过佛利亚村小阅览室的窄窗斜打进来,在泛黄的旧木地板上投下几道规整的光斑。空气里浮动著细小的灰尘,混杂著陈年羊皮纸特有的乾燥气味和微弱的墨水酸香。

路希安坐在他最熟悉的那张木桌前。桌腿有些不平,稍微一动就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下午,一切都透著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安寧。

门托尔站在前方的黑板旁,鼻樑上的旧眼镜稍稍滑落。他手里捏著半截白色的粉笔,正以特有的、慢条斯理却不容反驳的语调讲解著什么。

“……所以,不要把魔法想成是某种从空气里隨便抓出来的戏法。”门托尔转过身,用粉笔在黑板上画下三个並列的圆圈,“它是规则的置换,是灵魂对物质界下达的指令。”

路希安低下头,手中的羽毛笔在粗糙的纸面上沙沙作响。他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发沉,像是一连熬了几个通宵,但门托尔的声音依然清晰地灌入耳中。

“看清楚了。”门托尔用粉笔敲了敲第一个圆圈。粉笔的尖端在接触黑板的瞬间,没有留下白色的粉末,而是突兀地燃烧起来,隨即消散在空气中。

“这是元素魔法。使用被记录在世界根源之中的原初语言,进行绝对的物质转换。粉笔不再是粉笔,它变成了火焰。这种改变是永久的,但代价是什么?”门托尔的目光扫过路希安,“代价是沉重的肉体反噬。每一次使用原初语言,都有可能会在身上留下反噬。”

“看。”门托尔展示著自己的手掌,食指的指甲明显消失了一小块。“由於我刚才的施法,我的一小块指甲也因为反噬变成了火焰。另外,魔法师们解读出来的原初语言相当有限,基本只有水、火、光、雷四种。”

路希安点点头,將“肉体反噬”四个字记在纸上。

接著,门托尔的手指移向第二个圆圈。一支粉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托举著,从粉笔槽里漂浮起来,在半空中极其规律地旋转著。

“支配魔法。使用魔法师们总结出的近代语言,这就像是给物质套上一层牵线的木偶绳。你没有改变粉笔的本质,你只是在用魔力作为纽带控制它的物理运动。当你停止供应魔力,它就会掉下来。”

隨著门托尔打了个响指,粉笔重新散落在木槽里。

门托尔走向第三个圆圈。这一次,他没有触碰任何东西。半空中突然勾勒出一只栩栩如生的白鸽,它拍打著翅膀,甚至在空中留下了几根飘落的羽毛。但这只白鸽只存在了不到两息,便如同泡沫般崩解,化作了一蓬迅速劣化的灰色尘土。

“擬造魔法,也是最常用的魔法。对世界的一场短暂欺骗。用近代语言和想像力,让世界暂时相信这里有一只鸽子。但谎言终究是谎言,魔力一旦停止,谎言就会被世界的底层规则无情地碾碎,回归虚无。”

路希安的羽毛笔在纸面上滑动,字跡工整。这一切都是他早已熟记於心的理论,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今天的门托尔有些奇怪。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似乎透著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一丝悲悯。

门托尔停下了脚步,他走到路希安的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但是,路希安,你的魔法不在这三个圆圈里。”门托尔的声音突然压低了,周围那些原本还在低头记笔记的、面目模糊的同学,仿佛在这一刻完全消失了,整个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所谓专有魔法,是灵魂离开魂界时,被隨机印刻上的原初语言。”门托尔的脸色变得极其苍白,他的声音不再是口语化的讲解,而是带著一种仿佛从极深的地底传来的空洞回音。

“魔力不能脱离灵魂独立存在。而记忆……”门托尔伸出手指,极其缓慢地点在路希安的眉心上,“记忆,是灵魂利用物质构造出的衍生物。它就像是附著在灵魂这棵大树外面的树皮。”

路希安感觉眉心被触碰的地方传来一阵冰冷的刺痛。

“当你强行用那个刻在灵魂上的专有魔法,去復现一个根本不该存在的幻影时,你不仅是在榨乾你的魔力。你是在透支那棵大树的根基。”门托尔的五官开始不自然地扭曲,“当根基被撼动,树皮就会开裂、脱落。你会失去你自己,路希安。”

“老师……您在说什么?”路希安想要开口,却发现自己的喉咙乾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异变就在这一刻突生。

门托尔的声音开始变得极其遥远,就像是隔著一层厚厚的水波。窗外的阳光原本是温暖的金黄色,此刻却迅速黯淡下去,染上了一层令人作呕的暗红色。

“滴答。”

路希安低下头。他发现自己刚写在纸上的字跡並没有乾涸,而是像融化了一般,从羊皮纸上缓缓流淌下来,滴落在木桌上。那不是墨水,那是某种粘稠的、散发著刺鼻腥气的黑色液体。

“嗡——!”

毫无预兆地,一阵极其尖锐的耳鸣声在路希安的脑海深处猛地炸开。这声音不像是外界传来的,而像是有一根生锈的铁钉直接从他的太阳穴狠狠凿了进去。

他猛地抬起头,发现前方的黑板正在融化。那些代表著魔法规则的圆圈扭曲成了无法名状的诡异线条,整个阅览室的墙壁都在如同呼吸般剧烈地蠕动。

“忘掉它……不能看……不能听……”门托尔的幻影在扭曲的空间中逐渐崩塌,化作漫天的灰色尘土,只留下最后一句充满绝望的警告。

整个小阅览室的空间如同脆弱的玻璃般轰然粉碎。

极度的失重感袭来。路希安感觉自己正在向一个无底的深渊坠落。周围没有光,只有那种灵魂被粗暴拉扯、切割的剧烈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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