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温看著他,嘴唇动了动。

“抱歉。”格温说。

阿尔文抬起头:“別再说这个词了。你这几十年,除了抱歉,还学会了什么?”

格温想了想。

“学会了关门。”

阿尔文终於笑了。

“那就够了。”

奥斯蒙副院长取出了那粒青色种子。

整个仪式圈忽然安静下来。

连潮声藻的水声都消失了。

苏恩看著那粒种子,瞳孔微微收缩。

那不是普通种子。

它表面没有任何纹路,却像藏著一整片森林。只要看得久一点,就会觉得里面有无数字母、无数画面、无数声音正在流动。

格温说过,那里面藏著污染源最初的真名。

不是后来被人记录的名字,也不是学院档案里的称呼,而是他还是一个普通人时,被世界第一次承认的名字。

那是最深的根。

只要有人记住它,那东西就还有机会回来。

“所有人闭眼。”奥斯蒙副院长命令道。

但已经晚了。

青色种子裂开了一道缝。

光从缝隙里透出来。

那光不是照向眼睛,而是照向记忆。苏恩明明闭上了眼,却仍旧“看见”了一行即將浮现的文字。

第一个音节出现时,他的心臟猛地一跳。

那一瞬间,他几乎理解了那个存在的全部。

一个年轻巫师站在旧学院的温室里,第一次让植物回应自己的呼唤。他欣喜若狂,以为自己打开了一条通往新世界的路。

一个导师在夜里记录实验,手指被根须刺破,却兴奋地写下“植物也能记忆”。

一个老人在漫长岁月里忘记了自己的脸,却始终记得自己不该死。

可惜,理解並不等於原谅。

苏恩用尽全力,將藤杖往石板上一压。

“此路不通!”

银根藤爆发出刺目的白光。

那行即將成形的文字被硬生生挡在所有人的意识之外。

种子里传来一声嘆息。

“你明明也是听见植物的人。”

那个声音对苏恩说。

“你明明会理解我。”

苏恩的双手被藤杖震得发麻,掌心裂开,血顺著银白藤纹流下去。

他低声回答:“我听见它们,不代表我要变成它们。”

声音沉默了一瞬。

然后,整个仪式圈地下同时鼓起。

黑金色根须从石缝里衝出,像一场倒长的雨。它们没有攻击奥斯蒙,也没有攻击孟德尔,而是全部扑向苏恩。

因为苏恩是门。

只要门碎了,所有被阻挡的名字、记忆、真名,都会在一瞬间重新扎进每个人脑海。

伊芙琳冲了过来。

她的银刀切开第一层根须,却立刻被第二层缠住。孟德尔教授抬手,数十株铁甲洋芋从地下隆起,厚重叶片组成盾墙,挡住第三波衝击。

但根须太多了。

它们从每一条缝隙里钻出,从每一段残留记忆里长出,从每一个曾经听过那个名字的人心底抬头。

苏恩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响。

他感觉意识被拉成一根细线,一端连著身体,一端被拖向某片深不见底的根海。

就在这时,格温动了。

那半截枯死橡木忽然伸出一根灰白枝条,挡在苏恩身前。

枝条並不强壮。

它甚至已经死了很多年。

可当黑金色根须碰到它时,却像碰到了某种不可逾越的旧约,短暂地停顿了一下。

格温睁开眼。

“我记得你。”他对那片根海说。

“所以,最后也该由我忘记你。”

他说完,掌心那片半透明叶子碎了。

碎叶化成一道柔和的光,落进青色种子的裂缝中。

阿尔文画像里那扇模糊的门缓缓关闭。

门合上的瞬间,画中的老人彻底透明。

奥斯蒙副院长抓住机会,將手按在青色种子上。

“封存。”

拉娜教授同时合上所有水晶匣。

孟德尔教授把最后一枚无光之花的叶片投入盐雾。

伊芙琳的银刀斩下。

青色种子没有燃烧,也没有爆炸。

它只是忽然失去了顏色。

像一枚从来没有孕育过生命的普通石子,安静地裂成两半。

苏恩脑海里有什么东西断了。

不是疼痛。

而是一片突如其来的空白。

他知道自己忘掉了某个极重要的名字,也知道那个名字曾经带来巨大危险。可当他试图回想时,那里只剩一行冷静的记录:

旧根意识,已封印。

所有黑金色根须同时停住。

它们不再挣扎,不再生长,而是从尖端开始灰化。短短几个呼吸间,那些曾经几乎吞掉整个旧植物园的根须,全都变成了没有灵性的枯屑。

潮声藻重新响起水声。

风也回来了。

苏恩鬆开藤杖,差点跪倒在地。孟德尔教授及时扶住他,脸上的紧绷终於鬆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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