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点五十,林耀东刚把煤炉放下,就看见刘大头的长桌横在骑楼底下。

三只大铝壶排成一线。

粉笔牌子也立好了。

癍痧凉茶,两分一碗。

王老吉,三分。

去湿茶,三分。

位置不偏不倚,正好压在昨天那条队伍线上。

阿標一看,火就上来了。

“东哥,他故意的。”

“嗯。”

“那怎么办?”

“摆档。”

“摆边度?他都堵住了。”

林耀东把煤炉往骑楼柱內侧挪了半尺。

“路不是只有一条。”

珍姐也来了。

她看了一眼刘大头的长桌,没说话,把米浆桶放下,照旧架蒸屉,烧水,擦蒸布。

她这种做过国营饭堂的人,最明白一个道理。

人多的地方,抢位子不稀奇。

能不能稳住,才见本事。

刘大头从凉茶铺里出来。

光头在煤油灯下亮得扎眼,嘴里叼著烟,没点。人还没走到跟前,声音先过来了。

“后生仔,今日又咁早啊?”

“早起有饭吃。”

“我这铺开了十几年。”刘大头拍了拍门框,“以前骑楼底下清清爽爽,你一来,队排到我门口。饭可以吃,路不能堵。”

话讲得客气。

桌子摆得缺德。

阿標嘴一张就想顶回去。

林耀东抬手按住他。

“大头哥讲得对。路不能堵。”

刘大头愣了一下。

他大概准备了几句硬话,没想到第一句就落空。

林耀东转身,把招牌挪到骑楼柱內侧,又拿粉笔在地上画了一道弯线。

线从柱子后面绕过去,刚好避开凉茶铺门口。

“阿標,等下队伍从这里排。买粉靠里,喝粥坐这边。別挡凉茶铺。”

阿標不情不愿。

“咁咪便宜他?”

林耀东看了他一眼。

“挡他门,他当然想我们走。让他也多几个客,他就没那么急。”

阿標听得半懂。

但“多几个客”他听懂了。

做生意,不光看自己桌上那几枚钱。

…………

五点十分,第一笼肠粉出锅。

蒸汽一扑,骑楼底下醒了。

卖菜阿婆还是第一个到。

她背著竹篓,走到档口前,看见地上那道粉笔线,乐了。

“今日又画线?”

阿標马上挺胸。

“排队线。唔好挡人家门口。”

阿婆嘖了一声。

“做得似茶楼一样。”

她摸出五分钱,买了一碗粥两条油条,端起来要坐。

林耀东指了指柱子边的小凳。

“阿婆,坐这边。”

阿婆刚坐下,看了一眼刘大头那三只大铝壶。

“刘大头,来碗癍痧。”

刘大头原本抱著胳膊站在门口。

听见这话,脸上的肉动了一下。

“好嘞。”

一碗凉茶递过去,两分钱入盒。

阿婆先喝一口粥,再喝一口凉茶,整张脸皱起来。

“苦。”

刘大头哼了一声。

“苦才去火。”

林耀东把一碟肠粉推给下一个客人,隨口接了一句:

“油条蘸粥,別蘸凉茶。”

队伍里有人笑。

阿婆骂他一句:“我还用你教?”

可笑完之后,第二个客人买了粥,也顺手买了凉茶。

第三个也是。

第四个问:“吃肠粉喝凉茶,会不会肚痛?”

刘大头立刻瞪眼。

“我这凉茶煲了十几年,你问会不会肚痛?”

林耀东说:“少喝点,不要空肚灌。”

那人点点头,还是买了一碗。

刘大头看了林耀东一眼。

眼神没那么硬了。

钱不会骗人。

昨天他看著队伍堵门,满肚子火。

今天队伍绕开了门,客人却顺手进了他的铺。

这火就烧不起来了。

…………

六点前,人流起来。

今天的队伍比昨天更顺。

买粉的靠里,买粥的靠边,喝凉茶的去刘大头那张长桌。

当然,也不是一点乱都没有。

一个赶早班的工人端著肠粉,顺手坐到凉茶铺门口的长凳上。

刘大头的伙计立刻嚷:

“喂,坐我们凳,不喝茶啊?”

工人脸一沉。

“坐一下都不行?”

眼看话要顶起来,林耀东端著一碟肠粉走过去。

“大哥,这边坐。凉茶铺的凳,人家也要做生意。”

工人看了他一眼。

“这么多规矩。”

“有规矩才快。你坐这边,粉不洒,茶也不吵。”

话不硬。

但地方给出来了。

工人哼了一声,端著碟子换了位置。

刘大头没说谢谢。

只是过了一会儿,把那张长桌又往门里收了半尺。

阿標眼尖,小声道:

“东哥,他退了。”

“看见就行,別讲出来。”

阿標赶紧闭嘴。

珍姐在蒸屉后面听见了,嘴角动了一下。

她手上没停。

舀浆,铺平,撒虾米,盖盖,刮粉,捲起,切段,浇酱油。

一屉接一屉。

她不是话多的人。

但从今天起,她每出一碟粉,都会顺手把碟边擦一下。

昨天是为了卖出去。

今天是为了卖得像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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