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拎饭盒来的,不是街坊。
是五金厂夜班下工的老赵。
天还没亮透,他骑著辆二八大槓停在文昌路口,车把上掛著两个蓝边搪瓷饭盒。盒盖凹了一块,边沿掉了瓷,走起路来叮噹响。
他把饭盒往桌上一放。
“国强叫我来的。两份肠粉,带回厂里。”
阿標刚要喊“先付钱”,一听林国强的名字,声音卡了一下,转头看林耀东。
林耀东没看他。
他看的是那两个饭盒。
蓝边、掉瓷、盖子不平,里面刷得乾乾净净。
这东西在广州太常见了。
工人上班带饭,学生读书带饭,夜班下工带早饭。一个饭盒能从家里跟到厂里,再从厂里跟回家,边沿磕掉一圈瓷,也捨不得扔。
林耀东把饭盒打开,递给珍姐。
“两份,少酱油,路上別泡烂。”
珍姐看他一眼。
不用多问,手已经动了。
肠粉出屉,不装碟,直接滑进饭盒。酱油只绕边浇半圈,葱花一点,盖子扣上。
啪。
第一盒。
啪。
第二盒。
老赵摸出一毛钱,放在桌上,又看了看那块写著“canton breakfast”的木牌。
“国强讲,你这边乾净。”
说完,他拎起饭盒就走。
阿標看著他的背影,压低声音。
“东哥,国强叔帮你讲好话了?”
“没有。”
“那老赵怎么知道?”
林耀东把那一毛钱拨进五分堆里。
“他讲了一句,就够了。”
父亲这种人,不会在家里夸儿子。
可他能在厂里说一句“那边乾净”,已经是把脸递出来了。
对林国强来说,这不轻。
…………
老赵之后,饭盒就多了。
先是五金厂两个工人。
一个要三份,一个要两份。
一个说“不要葱,师傅不吃葱”。
另一个说“酱油多点,车间里吃,没味不下饭”。
再后面,是缝纫社的女工。
她一手拎三个铝饭盒,一手拿著一只大搪瓷缸。
“玉珍叫我来的。三份肠粉,两碗粥,粥装这个缸。”
阿標眼睛一亮。
“玉珍姨叫你来的?”
女工笑。
“她嘴上没叫,就讲了一句:明早可以带饭盒。”
这比叫还管用。
缝纫社十几台机器,一句话从第一台传到最后一台,比广播都快。
没多久,又来了两个缝纫社女工。
饭盒一个比一个旧。
有的盖子上刻著名字。
有的用红漆点了个圆。
有的什么都没有,只能靠主人自己认。
阿標刚开始还兴奋。
收钱,开盒,递给珍姐。
“三份!”
“两份!”
“这个不要葱!”
“那个多酱油!”
他喊得嗓子亮,像终於当上了半个掌柜。
可一到六点半,人多起来,事情就乱了。
坐著吃的排一队。
外带的挤一堆。
有人交了钱,把饭盒放下,转身去刘大头那里买凉茶。
有人放下饭盒,又想起来没说不要葱,挤回来喊。
有人急著上班,站在桌边催。
“我的好了没?”
“蓝边那个是我的!”
“你蓝边?这里四个蓝边!”
“我盖子上有个凹。”
“哪个盖子没凹?”
一个五金厂工人伸手要拿饭盒,被旁边缝纫社女工一把拍开。
“那个是我的!”
“你怎么知道?”
“我自己盒我不知?”
“我师傅还等著吃呢!”
两人声音一高,队伍马上慢了。
阿標急得额头冒汗。
他想凭记忆分,手刚伸出去,又缩回来。
太像了。
真拿错一盒,不是赔一份肠粉那么简单。
工人迟到,女工没饭,话传回五金厂和缝纫社,林耀东这个“乾净规矩”的名声就要打折。
珍姐手上不能停。
一停,后面全堵。
刘大头在凉茶铺门口看热闹,嘴里叼著烟,肩膀一抖一抖。
林耀东把手里的碗放下。
“外带先停。”
阿標愣住。
“停?”
“停。”
林耀东从桌底摸出一串竹牌。
拇指宽,半截长。
上面用炭笔写了数字。
一、二、三、四、五。
一直到三十。
阿標昨天见他削竹片,还以为是垫桌脚用的。
林耀东拿起十五號竹牌,递给刚才那个蓝边饭盒的女工。
“你拿这个。”
又拿另一片同號竹牌,用细麻绳套在饭盒把手上。
“饭盒掛十五。等下叫十五,你来拿。”
女工一看,明白了。
“那不会错。”
“外带的先拿牌,再放盒。没牌不取。”
林耀东抬头。
“阿標,喊。”
阿標像捡回一条命,立刻扯开嗓子。
“外带拿牌!饭盒掛號!冇牌冇得取!坐著吃的排这边,外带排这边!”
队伍里有人笑。
“吃个肠粉,搞得像医院看病。”
林耀东没抬头。
“医院排队也比刚才清楚。”
笑声又起。
但笑归笑,队伍顺了。
饭盒一个个掛上竹牌。
阿標收钱、发牌、掛盒,动作一开始还乱。
十七喊成七十。
二十二掛到二十三。
被卖菜阿婆骂了两句“你识不识数”。
骂完,他反而稳了。
一只手收钱,一只手发牌。
嘴里报號。
“十六,两份,不要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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