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科长问:
“要多久?”
“今晚赶出胚,明早修边打磨。中午前能给你们看。”
林耀东说:
“可以。”
麦师傅看他一眼。
“你不催?”
“催出来毛刺扎手,外宾不会因为我们赶得快就多买。”
麦师傅嘴角终於动了一下。
像笑,又不像笑。
“这句也像人话。”
阿標在旁边差点笑出来。
宋建民赶紧低头写字,装作没听见。
…………
当天傍晚,三套小样只做出了一半。
小竹盒的盒身已经成了。
盒盖还没收紧。
藤筐编到上沿,边口还没磨。
水果篮底部最费工,麦师傅亲自压了两遍。
阿標看著老师傅的手,第一次觉得“慢”也有道理。
那不是拖。
是每一根竹篾都得顺著劲走。
硬压,会断。
太松,会散。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黄科长说先回去。
麦师傅没送。
只坐在小凳上,继续磨一只小竹盒的边。
砂纸擦过竹片,沙沙响。
林耀东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麦师傅没有抬头,只说:
“明早来看。”
“好。”
“带那张纸来。”
林耀东点头。
“会带。”
麦师傅又补了一句:
“纸上那几条,我今晚也看。”
这话一出,黄科长的脚步顿了一下。
林耀东也停了一下。
老师傅愿意看纸。
这比愿意做三套样更重要。
说明规矩没有压住手艺。
手艺也没有把规矩赶出去。
阿標走出竹器社时,忍不住小声说:
“东哥,麦师傅是不是认了?”
“没认。”
“那他还看纸?”
“他是在看,我们写的规矩,会不会害他的竹器。”
阿標想了想。
“那明天呢?”
“明天样出来,就知道了。”
…………
第二天上午,三套小样摆在竹器社院子里。
阳光从屋檐斜下来,落在竹器上。
小竹盒三只。
藤筐三只。
水果篮三只。
没有一只完全一样。
顏色有深有浅。
筐身有高有低。
竹盒盖口有一只略紧,一只略松。
可每一只拿起来,边口都不扎手。
底放在桌上,也稳。
编纹不断。
毛刺磨净。
麦师傅把手背在身后。
“你看。”
林耀东一只只摸过去。
手指摸边。
眼睛看口。
放桌上压底。
最后拿起其中一只小竹盒。
那只是三只里最稳的一只。
盒盖合得顺。
顏色不算最亮,但编纹最好。
他把它放到桌中央。
“这只做b-01留档。”
宋建民立刻写。
b-01小竹盒。
留档样。
麦师傅没反对。
只说:
“为什么不是那只顏色亮的?”
林耀东说:
“顏色亮,外宾第一眼喜欢。但这只最稳,后面好照著做。”
麦师傅沉默了一会儿。
“行。”
这一声“行”,比昨天所有话都重。
周启明把三套样装进筐里。
黄科长又把那张“范围记录”夹进文件袋。
“上午我带去给礼品店外宾看。”
林耀东说:
“要记得告诉他,每只略有差异,是手工编织,不是瑕疵。”
周启明点头。
“我知道怎么翻。”
他在本子上写了一句英文:
each piece is slightly different. handmade in canton.
林耀东看了一眼。
“可以。”
阿標凑过来看。
“咩意思?”
“每一只都有点不同,广州手工做的。”
阿標愣了一下。
“这都能写?”
林耀东说:
“能。只要不是拿毛病当卖点。”
阿標这回真懂了一点。
手工味,不是乱。
是能把不一样讲清楚。
…………
中午,周启明从外宾住的宾馆回来。
他进外贸公司样品仓时,脸上带著汗。
但眼睛很亮。
黄科长立刻问:
“怎么样?”
周启明把三只小竹盒放到桌上。
又把矮胖外宾写过的便条递过来。
“他说,小竹盒可以继续看。藤筐和水果篮,也有意思。”
宋建民赶紧记。
黄科长问:
“他有没有嫌不一样?”
周启明摇头。
“没有。”
他翻开本子。
“我按林耀东说的,告诉他每只略有差异,是广州手工编织。他反而很喜欢。”
阿標一拍大腿。
“我就讲——”
黄科长看了他一眼。
阿標立刻把后半句吞了。
周启明继续说:
“他还问,有没有更多广州的东西。”
样品仓里忽然静了一下。
更多广州的东西。
这句话,比小竹盒被看中更大。
髮夹是塑料厂的货。
竹器是竹器社的货。
可“广州的东西”,就不只是一家厂、一条线了。
黄科长看向林耀东。
林耀东也看著那三只小竹盒。
竹篾的顏色深浅不一。
边口磨得很乾净。
每只都不同。
但每只都在规矩里。
他知道,下一步要变了。
不是外贸公司仓库里有什么,就给外宾看什么。
而是外宾想看更多广州的东西。
那就要有人去找。
去分。
去记。
去把街面上那些散乱的小东西,变成能让外宾看懂的样品。
周启明翻了翻本子,念出外宾最后那句英文。
“if you have more canton things, show me.”
阿標听不懂。
可他看见林耀东抬起了头。
黄科长也看著他。
半晌,黄科长问:
“文昌路口那边,能不能找得到更多街面样?”
林耀东没有马上答。
他想起刘大头的凉茶杯。
想起林国强手里那些五金小件。
想起街坊家里乱七八糟、没人当回事的小东西。
最后,他说:
“可以找。”
黄科长刚要鬆口气。
林耀东又补了一句:
“但不能乱收。”
他拿起帐本。
“要先登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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