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玉珍听完“明天上午要包装试样”,第一句话是:

“外贸公司是不是当人不用睡觉?”

阿標立刻点头。

“珍姨,我也觉得。”

“你觉得有什么用?”陈玉珍瞪他,“你又不会踩缝纫机。”

阿標闭嘴。

陈玉珍嘴上骂,手已经把从缝纫社带回来的边角布倒在桌上。

白布、蓝布、灰布,大小不一。有些布边起毛,有些还带著线头。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陈玉珍捏起一块白布,手指一搓就皱。

“这个不行,脏一点就显。”

又捏蓝布,线头从边上翘出来。

“线头露出来,確实不像样。”

她不懂外贸,可她懂针脚。针脚歪、线头露、袋口松,拿在手里就不像正经东西。

罗文斌如果在场,大概又会说这不像出口包装。

可南风现在没有別的。

真正的出口包装当然不该这样做。要有纸卡、印刷、装箱、嘜头,最好还有统一规格。可眼下他们要做的不是最终大货,是让外宾在第一眼明白:这几只鉤子不是废铁,也不是散件,它们可以被当成一套东西拿起来。

珍姐从后厨出来,擦乾手,捏起一块灰蓝布。

“这个耐脏。”

陈玉珍说:“试样而已,耐不耐脏有咩用?”

珍姐淡淡说:“第一眼不脏,就有用。”

陈玉珍看她一眼。

没反驳。

两个女人坐到缝纫机旁,谁也没说合作,手上却已经分了工。

陈玉珍踩机。

珍姐折边。

林国强磨边。

阿標剪標籤。

林耀东写用途。

light hook.

heavy hook.

kitchen hook.

周启明不在,英文先由林耀东写。字不漂亮,但能看。

第一只布袋出来时,袋口松,三只轻掛一倒就滑出来。

陈玉珍脸色不好。

“不行就讲。”

林耀东说:“袋口要收。”

“收太紧拿不出来。”

珍姐把布边折了一道。

“这里压线。”

陈玉珍接过去看了一眼。

“这样费布。”

“不费,袋口硬。”

陈玉珍哼了一声。

第二只袋子按折边做。

袋子做好后,珍姐又把三只鉤子放进去晃了晃。声音太响,她摇头。陈玉珍便在里面垫了一小片废纸。林国强又说纸边容易潮。三个人一来一回,谁都没说自己在做外贸包装,可做的每一步都在靠近那件事。

鉤子放进去,不晃。

拿出来,也顺。

林国强把一只边口没磨好的鉤子放进去,轻轻一拉。

布里立刻勾出一根线。

那根线不长,却比断鉤还刺眼。

陈玉珍把布袋翻过来,手指顺著內侧摸了一圈。鉤尖磨得不够,袋里藏不住;袋口太浅,运输时会滑;標籤如果贴在正面,拿起来时又会遮住鉤子的形状。

她没说这些是外贸话,只把问题一项项摆出来。

“里面垫纸,鉤尖朝同一边。袋口再压半寸,標籤缝在左上角,別挡东西。”

阿標听得发愣。

“珍姨,你也懂包装?”

陈玉珍瞪他。

“我是不懂外贸,我懂东西装进去不能露丑。”

林耀东把这句话写进蓝皮本旁页:试样包装先解决看得懂、拿得稳、不刮破。

他抬头。

“边要磨。不然袋子会破。”

陈玉珍看他。

“现在知道布也要紧了?”

林国强不吵。

“嗯。”

这个嗯,倒把陈玉珍噎了一下。

夜深时,罗文斌来了。

他其实已经回到宿舍门口,又折回来。外贸公司里的人都知道南风今晚在赶包装试样,他不来看一眼,心里不踏实。不是怕林耀东做不出来,而是怕他真做出来。

他原本是来给黄科长送一份竹器社的记录,路过文昌路口,看见南风还亮著灯,便停了车。

罗文斌没有只笑一句就走。

他拿起一只布袋,先量袋口,又看標籤位置。

“一只两只做得齐,二十只呢?一百只呢?袋口尺寸谁定?標籤缝歪了算不算次品?灰蓝布耐脏,可布料来源稳定吗?成本谁算?”

每一句都扎人,却都是真问题。

陈玉珍听到“尺寸谁定”,反而把布袋拿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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