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过去,在儿子对面坐下,隨手拿起一张麻纸,扫了几眼。
“字倒是比上月端正了些。”
李承乾垂手立在一侧,低声道:“儿臣近日读贾谊《治安策》,颇有感触。”
“哦?”
李世民抬眸看他,心中登时升起些许兴致。
“那你说说。”
李承乾犹豫了片刻,似乎在掂量说几分话合適。
“贾谊说『眾建诸侯而少其力』,是釜底抽薪之策。
儿臣在想,如今山东这些高门大族,声望之盛、根基之深,虽与汉初诸侯形不相同,可他们占著良田,连著姻亲,州郡官吏都不敢轻易得罪……
儿臣总觉得,这里头有些东西,和贾谊当年说的理是相通的。”
他说完,有些紧张地看了父亲一眼。
李世民沉默不言,片刻他才开口,但看起来却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天下,不缺陇西的兵、关中的粮,不缺房玄龄和杜如晦这样的能臣。
可偏偏读书识字、通经明史、能入朝堂议政的人,大半都姓了崔卢李郑,这是为何?”
李承乾知道父亲不是在考问他,可这句话里的滋味,他隱约尝出了几分味道。
李世民忽然看向李承乾的眼睛,道:“你方才读贾谊,贾谊是洛阳一个书生,无根无基,一篇《治安策》能传到今天。这天下寒门里,还有多少贾谊,一辈子连个明经的名额都爭不到。”
说罢,他轻声悵嘆:“世家大族里,似崔伯渊这般淡泊功名、不爭权位、不逐浮华的人实在太少。
倘若能在世家之外,多崛起一批寒门读书人,多涌现些踏实能干、心怀家国的才俊,那该多好。”
李承乾试探著开口道:“父皇,那些高门大族,既不如汉初诸侯有封地兵权,朝廷为何不索性……”
“索性什么?”
“索性定出规矩来,选官不看姓氏,只看才干。”
李世民的眼神一变,欣喜有之,担忧亦有之。
“这个话,你在于志寧面前说过没有?”
“没有。”
李承乾连忙摇头。
“儿臣只是自己瞎想。”
“不是瞎想。”
李世民淡淡道:“但这话,你放在心里就好,真要去做,不是定一条规矩那么简单。
你想想,朝廷的明经名额,就那么多。
这些人家的子弟,五岁开蒙,十岁通经,十五岁就能应举。
寒门呢?
十岁还在放牛,二十岁才摸到一本《诗经》。
就算定出规矩来看才干,到头来有才干的,还是他们。这不是规矩的问题。”
李承乾似懂非懂地点头。
他並不能完全领会父亲这番话背后盘根错节的世情。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在静謐的廊廡间格外清晰。
紧接著,青禾的声音隔著门低低响起。
“陛下,奴婢有事稟奏。皇后娘娘身子有喜,御医方才诊过脉了。”
李世民怔了一瞬,隨即霍然起身,袍袖带倒了案边的墨砚,墨汁洇开,染了半张贾谊传抄纸。
他大步朝殿外走去,走到门口方才顿住脚步,回头望了儿子一眼。
“隨我一同去看望你母后。”李世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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