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確实无法轻易化解,任何变法,都会有人反对,这无关道理本身的对错,而关乎既成的利益与习惯。”
老者缓声道:“可老夫这些年也有一个体会,最好的道理,往往不是说服了反对者,而是等它自己生出结果。
你若能让海运试行的三年之內,京仓比往年多入十万石粮。你若能让试行折纳的县,百姓徭役少了一半。到那时候,很多反对的声音自己就小了。
你想让人服你,最有效的法子,不是把他说贏了,而是把事做成了给他看。”
陆景行如醍醐灌顶,茅塞顿开。
他对著老者深深一揖:“老丈这番话,晚生受用不尽,只是还有一件具体的事,晚生百思不得其解。”
“何事?”
“就是那个『砥柱』。晚生专门查阅过《水经注》和先朝治河文书,三门峡一带,河中巨石嶙峋,水势湍急,无论河运怎么改道,此处似乎绕不过去。
中条山与崤山夹峙,两岸都是陡壁。若人力凿石,耗费不可估量,汉成帝时曾经凿过,结果河工死伤无数,成效甚微。
晚生一直在想,到底有没有办法,不凿砥柱,而让粮船安然通过?或者说,砥柱这个险口,是不是根本无法靠技术解决?”
老者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老夫年轻时曾亲自到过砥柱,那地方有三门:南为鬼门,中为神门,北为人门。
三门之中,只有人门勉强可以行船,但水流之激,船工稍有不慎便会丟了性命。后来改用陆运,在砥柱上游卸货,用牛车绕过险段,再装船入渭。
可陆运损耗更大,一车粮运到水边,路上骡马要吃、人要吃,还要给当地农户交路费,十石粮能剩七石就算不错了。”
“那老丈以为,砥柱这道坎,究竟怎么过?”
老者缓缓道:“老夫的答案是或许不该想著怎么过它。”
“您的意思是绕过去?”
“不是绕砥柱,而是从根本上让这条线不再是唯一通道。你不是说到海运吗?若海路能通,江南之粟走海道北上,整个砥柱问题就不再是要害。砥柱在那里,它永远难走,但我们不一定非要仰仗它。”
陆景行听到这里,脱口道:“所以,与其凿石,不如造船。凿石是跟老天爷较劲,造船是跟老天爷商量。较劲的贏面小,商量的余地大。”
老者微微一愣,隨即点头,语调里多了几分讚赏:“这话说得巧,正是这个意思。”
“晚生受教了,可若如此,晚生又想起一桩难处。海运一旦真通了,那些靠河运吃饭的人怎么办?
沿河縴夫、船工、码头上的力役、沿途因漕运而兴的市镇,这些人的生计,全会受影响。到时候,会不会又生出一场动盪?”
“你能想到这一层,便是仁人之心。”
老者讚许道。
“不过,此事也非无解。海运用人虽少,但造船要用木工、铁匠、捻缝匠,港口要设仓储、搬运、理货之人,这些新活计,未必比縴夫少。
关键是朝廷要有条不紊地转移,不能一刀切。比如可让一部分河运船工转为海港力役,让一部分縴夫编入沿海巡检。此事须地方官得力,要因地因人制宜地安排,急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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