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梁侯还国
身后的镐京钟声沉沉地响了九下,传遍了整个关中。
……
丧事结束后,张昭回到司马署,在空无一人的官署中枯坐至深夜。
案上还堆著几卷竹简,是还没处理完的政务。
张昭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將竹简卷好,放回了案上。
半月后,成王在朝堂上宣布了一项新的任命:“梁侯张昭,加太师衔,权知军政事。”
张昭跪地谢恩,起身时看见成王的目光,那双眼睛像极了武王,又像极了姬旦,是武王的锐利和姬旦的沉稳合在一起,变成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他低下头,不敢再看了。
那之后的日子,张昭变得更忙了,时间来到了十年后。
成王年轻,精力旺盛,大事小事都要问他,张昭一一作答,从不敷衍。
可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可以在司马署连熬几个通宵的年纪了。
他五十一了,头髮白了大半,背也弯了,眼睛看竹简时要凑到灯前才能看清。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可他不敢病。
他一病,朝堂上就没人了。
召公奭在召国,毕公高又年迈多病,姜尚远在齐国,偌大的镐京,竟然找不到一个可以託付的人。
第二年秋,张昭病倒了。
或许是因为事必躬亲,或是是因为他想念姒好和承嗣他们了。
自从张承嗣出生以来,父子俩能见面的时间屈指可数。
他太忙了,忙的差点忘记,在梁国还有一眾族人,还有日夜盼著他到来的妻子。
……
那天他在司马署批阅文书,忽然眼前一黑,手中的刻笔掉在地上。
他想弯腰去捡,身体却不听使唤,整个人往前栽去。
侍从衝进来扶住他,他摆摆手说没事,可他已经连站都站不稳了,被人抬回了府中。
躺在榻上,张昭望著屋顶,忽然想哭。
不是因为病痛,是因为他想起了姒好。
想起她二十一岁嫁给自己,二十二岁跟著自己从朝歌逃到丰邑,二十四岁跟著自己从丰邑搬到镐京。
想起她一个人在梁国,替他守著那片荒芜的土地,替他养大承嗣,替他操持张氏一族,二十年了,从没有一句怨言。
他想起承嗣。
想起他小时候在地图上指著镐京说“爹爹在此处”,想起他五岁那年离开镐京时回头喊的那一声“爹爹你早点回来”。那一声,他等了十一年,也没有等来。
他想起了张恪。
想起他带著全族人马前去梁国,替自己守了二十一年的封地。从一个毛头小子守成了两鬢斑白的中年人,变成了张氏一族在梁国的主心骨。
他欠亲人和族人的,太多了。
成王听说张昭病倒,亲自来府中探望。他坐在榻边,握著张昭的手,眼眶红红的,却强忍著没有哭出来。
“太师,您不能有事。您要有事,我该怎么办呢?”
成王没有称孤道寡,在张昭面前的,只不过是一个害怕长辈突然离世的孩子。
张昭看著成王,忽然想起了姬发,想起了姬旦。那一对兄弟,一个把天下託付给他,一个把成王託付给他。如今他们都走了,只剩下他了。
“王上,”张昭的声音很轻,像风中的残烛,“臣想念嗣儿了。”
成王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张昭的手背上。
他哽咽著说不出话来,像当年伏在姬旦背上的那个孩子,像当年站在王座前不知所措的少年。
他已经是天下的天子了,可这一刻,他只是一个害怕被丟下的孩子。
他扑进张昭怀里,死死地抱住他,像小时候抱住父亲那样。
他很久没有这样抱过一个人了——不敢,也不能。
他是天子,天子的眼泪不能让人看见,天子的软弱不能让人知道。
可这一刻他不想做天子了,他只想做一个孩子,做一个可以哭、可以怕、可以被人抱著的孩子。
“太师一定会没事的。”
张昭轻轻地拍著他的背,没有说话。
窗外,秋风萧瑟。
院子里的槐树叶子落了一地,光禿禿的枝条伸向天空,像一个衣衫单薄的老人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那棵槐树是他刚搬进这座宅院时种下的,如今已经几十年了。
张昭回梁国的那天,镐京下了很大的雪。
成王站在城墙上,目送甲士护送著那辆牛车慢慢远去。
雪很大,那辆牛车很快就变成了一个模糊的黑点,最后连黑点也看不见了。
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雪,和那道深深的车辙。
他忽然想起王叔临终前说的那句话——葬在成周,生不能离王,死当不远之。
可现在,王叔走了,太师也走了。
“王叔走了,昭公也走了。”他对著漫天大雪,忽然哭了出来,像个孩子一样哭了出来,“以后寡人遇到难题,又该去问谁呢?”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雪,一直在下。
牛车上,张昭靠著车壁,闭著眼睛。
雪从车帘的缝隙中飘进来,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白髮上。
他在想,回到梁国之后,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呢?是抱一抱承嗣,还是握一握姒好的手?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双手他想了二十一年,那张脸他梦了二十一年,那个他盼了二十一年的家。
牛车吱呀吱呀地向前走。
南方有梁国,南方有他等了二十多年的人,等回到梁国,雪也快停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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