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箭中王肩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张去浊动了。
“梁军,隨我来!”他长戈一挥,声如雷霆。
八百梁军齐声吶喊,紧隨其后。他们冲向郑军包抄最凶猛的南侧,那里郑军正在合拢包围圈,阵型尚未稳固。
张去浊冲在最前面,长戈横扫,一名郑將应声落马。
戈头勾住另一名郑兵的甲冑,一拉一带,那人飞了出去,砸倒了好几个同伴。
梁军的战车紧隨其后,长戈如林,盾墙如山,如同一柄尖刀直插郑军侧翼。
梁军甲士常年与戎人作战,山地平原都是行家里手。
他们配合默契,作战凶狠,郑军猝不及防,被冲开了一个大口子。
张去浊浑身浴血,长戈挥舞如风,每一击必中要害。
他的战车上已经溅满了鲜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大周梁伯张去浊在此!谁敢上前!”他一声怒吼,声震四野。
郑军的士兵看到那个浑身浴血、戈下无活口的身影,纷纷后退。
郑庄公在高坡上看到那面“梁”字大纛杀入阵中,如入无人之境,脸色大变。
“那是谁?”他问身边的公公子元。
“梁伯张去浊。”公子元说
“原来是他!”郑庄公先是一惊然后沉默了片刻,说道:“梁伯勇猛,不可力敌。传令,避开梁军,专打中军,让祭仲从左侧绕过去,让高渠弥从右侧包抄。”
郑军令旗挥动,主力绕开梁军,从两侧继续围攻桓王的中军。
张去浊杀穿了郑军侧翼,却发现身后只有不到三百梁军跟上来,其余的人有的战死,有的被衝散,有的还在后面苦战。
他勒住马,满脸血污,望著中军方向。
桓王的大纛在人群中摇摇晃晃,隨时可能倒下。
王师中军已经彻底乱了,士兵们各自为战,军官找不到自己的队伍,队伍找不到自己的军官。
“君上!”赵逢春浑身是血,羽扇早不知丟到哪里去了,策马衝到他身边,“挡不住了!天子的大纛在往后退,我们撑不了多久了!”
张去浊咬了咬牙,正要往回冲,忽然听到中军方向传来一片惊呼。
“王上中箭了!王上中箭了!”
那喊声撕心裂肺,在战场上迴荡。
所有人都听到了。王师將士更加慌乱,郑军士气大振。
张去浊勒住马,猛地回头,看到桓王的大纛剧烈地晃了一下,然后向后倒去。
郑將祝聃站在战车上,手中还握著弓。
他在混战中正好与桓王的战车打了个照面,看到一个甲冑华丽、手持黄鉞的人站在车上,二话不说拈弓搭箭就是一箭。
羽箭正中桓王左肩,力道极大,箭头穿过甲冑,嵌进了肉里。
桓王惨叫一声,身子猛地后仰,从战车上摔了下来,重重地砸在地上。
左右护卫急忙將他扶起,那把黄鉞不知掉到了哪里。
桓王脸色惨白,左肩上插著一支箭,血流如注。他疼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是颤抖著说道,“撤……快撤……”
护卫们把他抬上了一辆牛车,用衣服裹住伤口,仓皇北逃。
中军的旗帜倒了,士兵们看到天子跑了,再也没有任何战意,四散奔逃。
战场上到处都是丟弃的兵器、旗帜、战车,王师彻底崩溃了。
张去浊看著这一幕,长戈慢慢地垂了下来。他浑身浴血,甲冑上全是刀痕箭孔,手中的长戈卷了刃,戈头上掛著暗红色的血污。
败了。彻底败了。
“春,收拢梁军,撤!”他喊道,声音沙哑。
赵逢春吹响號角,牛角声呜呜咽咽,在战场上迴荡。
梁军闻声且战且退,向张去浊的方向靠拢,张去浊断后,长戈在手,杀退郑军数次追击。
每一次郑军追上来,他就衝上去,戈扫一片,郑军便退了回去。如此反覆数次,郑军再也不敢靠得太近。
郑庄公在高坡上看著那面“梁”字大纛缓缓退去,沉默了很久。
身边的將领们纷纷请战,要追击梁军。郑庄公摇了摇头,长嘆一声。
“梁伯勇猛,不可追也,今日射伤天子,已经够了,再追下去,反而不好收场。”他看了看战场,“传令,收兵。”
郑军收兵,欢呼声震天动地。郑庄公骑著马,在战场上巡视了一圈。
他看著满地丟弃的周军旗帜、兵器,看著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目光复杂。胜了,但他心里清楚,这一战之后,周天子再也抬不起头了。
天下诸侯,谁还会把天子放在眼里?
他忽然有些落寞。
张去浊率梁军撤出战场,一口气走了十几里,才停下来。
他下马,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甲冑上的血已经干了,硬邦邦的,蹭在身上很难受。他靠在一棵树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赵逢春清点人数回来,面色灰败,月白长袍已经变成了灰褐色,上面还有几个破洞。
“君上,八百梁甲,阵亡两百三十七人,重伤一百一十二人,轻伤不计。”他的声音很低,“能战的,不到五百了。”
张去浊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那些阵亡的將士,很多都是从梁国跟著他一路打过来的老人。
有的还是他亲自招募的、亲自训练的少年,如今再也回不去了。
他睁开眼,问:“天子呢?”
“听说被护卫们抬著往洛邑方向了。”赵逢春说,“郑將祝聃那一箭射得不轻,天子伤得不轻。不过应该没有性命之忧。”
张去浊沉默了一下。
祝聃这一箭,射中的不是天子的肩膀,是周室最后的一点尊严。
从今往后,天下诸侯谁还会把天子放在眼里?谁敢保证没有第二个郑伯?
“君上,我们往哪儿走?”赵逢春问。
“去追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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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公元年夏五月,郑伯克段於鄢。”——《春秋通义》
“王夺郑伯政,郑伯不朝。秋,王以诸侯伐郑,郑伯御之。王为中军;虢公林父將右军,蔡人、卫人属焉;周公黑肩將左军,陈人属焉。”——《左传》
“战於繻葛,命二拒曰:“旝动而鼓!”蔡、卫、陈皆奔,王卒乱,郑师合以攻之,王卒大败。祝聃射王,中肩,王亦能军。祝聃请从之。公曰:“君子不欲多上人,况敢陵天子乎?苟自救也,社稷无陨,多矣。”——《左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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