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照常上学,照常打瞌睡,照常被夫子罚抄书。胞弟张留起初还提心弔胆了好些天,后来见兄长的嘴严实得像焊了铁,渐渐也就不问了。

时光荏苒,转眼即逝。

这一年,秦国二次变法:允许土地私有及买卖、推行县制、加收口赋、统一度量衡、燔诗书而明法令,塞私门之请,禁游宦之民和执行分户令。

经过两次变法后的秦国国力强大,百姓家家富裕充足。

秦国人路不拾遗,山中没有盗贼。人民勇於为国家打仗,怯於私斗,乡村、城镇秩序安定。

秋季多伤悲。秦二次变法后的第三年,秦攻破武都郡,郡守旬泉君赵俱酒战死,赵氏族人隨他灭亡。

又过二月,还没等梁国从丧失忠臣一族的悲伤中走出来,上庸郡、陈仓郡、蜀北郡相继告破。

三路秦军三面攻打汉中,领军將领是那个参照了《梁律》结合自己的才能,使秦国变强的公孙鞅。

汉中学宫里。

夫子放下竹简,望著堂下那些年轻的面孔,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说什么慷慨激昂的话,只是让他们把当日功课做完,然后回家。

三日后,梁侯下达徵兵令,凡张氏子弟,年十八以上、四十以下,尽皆入伍。

张重被编入北门守军。

秦军围城的那一日,天色阴沉如铁。

箭矢遮天蔽日,云梯密密麻麻搭上城头。张重持戈守在城垛后,身旁的同袍一个接一个倒下。他脸上溅满了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別人的。

守到第七日,北门告急。

秦军以衝车撞门,城门閂已裂开数道深痕。守將传令,需死士十人出城焚毁衝车。话音刚落,张重便站了出来。

他没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回头望了一眼城內的方向,那里有汉中学宫,有他的胞弟,有文昭公的神位。

那一夜,秦军衝车被焚,北门暂保。梁国守到了援军抵达。

但张重没有回来。

打扫战场的士卒在衝车残骸旁找到了他的尸身。

他手中还紧紧攥著一截烧焦的戈柄,指节怎么掰都掰不开。

消息传入学宫时,夫子正在整理竹简。

他听完来人的稟报,沉默良久,然后將那捲抄了四十年的《景子》缓缓合上,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北门的方向。

良久,一滴水渍落在竹简上,洇开了墨跡。

夫子没有擦,他转身走出屋子,往族正堂去了,那里有一份阵亡名录,需要他亲手誊写,第一个名字,便是张重。

张重死后的第二个月,梁国灭亡。

秦军破关而入的那一天,汉中城头飘了四百年的张字大旗被扯下,换上了黑底白字的秦旗。

末代梁侯肉袒出降,双手捧著国君璽印,跪在公孙鞅的车驾前。

公孙鞅受了璽印,看了梁侯一眼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一个眼神,左右就会意了。

当天,张氏惨遭灭族。

汉中学宫在城破之日被秦军查封,夫子率剩余学子在学宫门口拒让秦军入內,秦军不为所动。

迎来他们的是秦军的刀戈,第四日,学宫大门被贴上封条,百家典籍被装入数十辆牛车,运往咸阳。

祖庙之中,歷代家主们聚在一处,目睹了这一切。

张昭站在虚空中,面色平静,张去浊將白子放回棋篓,沉默不言,张承嗣捶胸顿足,骂秦人虎狼,骂天命不公。

张昭始终没有开口,他在火光渐熄时转过身,目光透过虚空,落在汉中城外那条幽静的山路上。

有一小队人,正趁著夜色向著陈仓方向而去,人数不多,就十几人,不过够了,小队为首的,是张留,梁侯的第十七子。

“还没有结束。”他低声说了三个字。

然后他坐回棋盘前,拈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正中,啪的一声脆响,在空旷的祖庙中迴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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