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幣,几张皱巴巴的一元钞。他把零钱和麵包矿泉水一起推到男人面前。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男人拿起东西,走出便利店。他坐在巷口的水泥墩上,撕开麵包包装,取出一片。麵包边有点干,在嘴里嚼著,像嚼一张纸。

他嚼得很慢。不是因为不饿,反而是因为饿太久了,胃已经缩成了拳头大小,吃太快会吐。

钢管还在另一个口袋里。

他不知道下一张钞票什么时候会飘下来。所以他留著它。

最深处。

那片连流浪汉都不愿意扎堆的区域。

这里没有铁皮棚,没有废纸箱搭的窝,只有一堵半塌的红砖墙和墙根下一块勉强能遮住半个身子的水泥檐。

雨水从檐口滴下来,把墙根泡出一片深绿色的苔蘚。

苔蘚上躺著一个身上已经爬满白虫的流浪汉。姿势是侧躺,膝盖蜷起来,手臂弯著,头枕在一只手上。

像一个婴儿在母亲子宫里的姿势。

但他脸上的皮肤是灰的,嘴唇是白的,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像两眼乾涸的井。

他身上有好几处伤口,分布在手臂、小腿、肋骨外侧,被钝器砸过、被鞋底碾过、被生活本身一点一点磨出来的,溃烂。

伤口边缘的皮肤翻卷著,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肉,肉的表面覆著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脓膜。

隔著几米就能闻到那股味道,甜腻的,像熟过头的水果被扔在太阳底下晒了三天。

苍蝇停在他小腿的伤口上,他没有挥手去赶。

不是不想赶,是没力气了。

他旁边蜷著一只狗。

脏得看不出原本的毛色,可能是黄的,可能是白的,可能是黑白花的。

现在是一种统一的、被泥水和机油和不知道什么液体反覆浸透过的灰褐色。狗的肚子很大,松松垮垮地垂著,奶头肿胀,周围有一圈被小狗吮出来的红印。

刚下完崽。

小狗不知道在哪个角落里嚶嚶地叫,声音细细的,像风吹过生锈的铁丝。狗没有回头去看。

它蜷在主人身边,下巴搁在主人的手心里。

老流浪汉的手指动了一下,临死之前肌肉最后的、无意识的抽搐。

他的指尖碰到了狗的耳朵。狗抬起头,舔了舔他的手指。那根手指冰凉,沾著灰,指甲缝里全是泥。

狗的舌头是温热的,粉红色的,带著一层薄薄的水光。那大概是这条巷子里唯一乾净的东西。

老流浪汉的嘴唇在动。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铁皮缝。

“你可以吃我。”

狗没有听懂。狗只是舔著他的手指。

“我感谢你一直陪著我。”他的声音干得像砂纸磨过玻璃。“所有人都走了。房东。工头。那个说好一起做临时工的。码头。便利店那个每天跟我点头的。都走了。”

他停了一下,喉结动了动,像在咽什么东西。但喉咙里什么都没有。“就你还在,只有你没拋弃我。”

狗把下巴搁在他手心里。那只手已经快没有温度了,但狗不在乎。

狗把下巴搁在那儿,眼睛半闭著,尾巴在地面上慢慢扫了一下。扬起一小片灰。

“世界不要我了。你还要。”

他闭上眼,手从狗头上滑下来,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手指微微蜷著,像还在攥著什么。

一张百元美钞飘下来,落在他膝盖上。绿色落在灰色上,像一片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叶子。

他膝盖上的裤子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瘦得只剩一层皮的髕骨。

钞票落在髕骨上面,被风掀动边角,轻轻拍打著那块凸起的骨头。

他没有睁眼。他已经没有力气去捡,去消费,去花。

钱对死人没有用。

一只手从旁边猛地伸过来,把钞票抢走了。

那只手很瘦,指甲缝里全是黑泥,虎口上有一道结了痂的刀疤。

手的主人是一个穿著连帽衫的年轻人,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下巴,下巴上有一道刚癒合的抓痕。

他把钞票攥在手里,转身就走。

狗齜出了牙1像被踩了尾巴、像被踢了肚子、像把所有的恐惧和疼痛全部压成了一声嘶哑的咆哮。

嘴唇翻上去,露出粉红色的牙齦和几颗已经磨损发黄的犬齿。狗很老了。

牙掉了好几颗。但它齜出来了。

那只手的主人回过头,抬起脚,一脚踹在狗肚子上。

狗的肚子被踹得整个凹陷进去,身体像一只被踢飞的皮球,从地面弹起来,在半空中翻了一圈,撞在红砖墙上。

肋骨撞在砖角上,发出一声闷响。

狗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不是叫,是那种气从肺里被猛地挤出来的声音。

然后它摔在地上,侧躺著,四条腿抽搐了一下。

它又爬起来了,它在地上趴了大概五次呼吸的时间,后腿撑著地面,一点一点把身体撑起来。

被踹的那一侧肚子在剧烈地抖动,肋骨的起伏快得不正常,像一只被攥在手心里的麻雀的心跳。

后腿瘸了,不敢著地,只能用三条腿站著。但它站起来了。

它瘸著那条后腿,一步一步,慢慢走回主人身边。短短的几米,它走了很久。它重新蜷下来,把下巴搁在那只已经不会动的手心里。

角落里传来小狗嚶嚶的叫声。狗没有回头。它把下巴搁在那儿,眼睛半闭著,尾巴在地上慢慢扫了一下。扬起的灰落在它自己的爪子上。

陈默蹲在水塔顶上,把最后一袋钱倒空。袋子里还剩了几张,四五百美刀的样子。

他抽出来,折了一下,塞进衣服里。

嗡。

系统又响了。

陈默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蹲在水塔顶上,手插在兜里,手指捏著那几张钞票,指节发白。

风从铁皮屋顶之间刮过去,把下面爭抢钞票的声音送上来,叫骂、惨叫、布料撕破的声音、拳头打在肉上的声音。

这次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陈默撇了撇嘴。从墙壁上爬了下去。

那个抢了钱、踹了狗的人已经不见了。钞票也不见了。

狗还蜷在主人身边。听到他的脚步声,狗抬起头,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嘴唇翻上去,露出那几颗磨损发黄的犬齿。

身体在抖,三条腿撑著地面,被踹过的那一侧肚子还在剧烈地起伏。但它没有退。

陈默蹲下来。

和狗平齐。

他没有伸手去摸,没有说“没事了”,没有做任何人类试图安慰动物时会做的动作。他只是蹲在那儿,从兜里抽出三张一百,折都没折,直接塞进那只已经变冷的手里。钞票和手指贴在一起,风一吹,纸幣边缘轻轻抖动。

像那只手还在攥著什么不肯鬆开。

狗低头嗅了嗅钞票。油墨味,泥水味,汗味,血味。然后它嗅了嗅主人的手指。最后它把下巴搁回了那三张钞票上。尾巴在地上慢慢扫了一下。扬起的灰落在陈默的鞋面上。

陈默站起来。

他转过身,爬回了墙上。回到水塔顶上,兜里只还剩一张一百。

系统也终於安静了。

他把拉链拉上,蹲在水塔边缘。

下面还在发生著他看不见的事。

钱飘到的地方,有人抢,有人藏,有人烧。有人攥著它走进药店,有人攥著它等死。爭抢的声音从铁皮棚屋之间传上来,闷闷的,像水底的人在爭吵。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骂,有人在祈祷。

陈默安静地听著。

他知道这世界不会因为这几袋钱变好。

那个在墙根下等死的老流浪汉还是死了。狗还是被踹了,小狗还是会嚶嚶叫著找奶吃,等它们长大一点,也会被人踹,也会蜷在某个等死的人身边,舔那个人的手指,然后把下巴搁在那只不会再动的手心里。

码头还是会砸断临时工的腿。抗生素还是买不到。止痛药还是按桶卖,便宜,量大,成癮,街道永远在这里,等著下一个跌落的人。

这座城市的运转逻辑,不会因为一个穿睡衣的少年撒了几袋钞票就发生任何改变。

但今天晚上,在哥谭的某个角落里,可能有人攥著一张百元美钞,睡了他这辈子第一个不用考虑明天怎么死的觉。

可能是那个衬衫口袋里装著湿钞票的男人。可能是那个手背烫出水泡、什么都没说就闭上眼的流浪汉。可能是某个他没看见的、从铁皮棚里衝出来、捡起一张钞票就跑回屋里、把门死死顶住的女人。

可能是某个孩子,把钞票藏在枕头底下,整夜没睡,怕自己一睁眼,发现那张钱是做梦。

够了。

陈默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

膝盖咔噠响了一声。

灰濛濛的风从他身边刮过去,带著铁锈味、霉味、和那种甜腻的、像什么东西正在悄悄腐烂的味道。

兜里那一百美刀贴著他的胸口,微微发烫。他没有回头去看那条巷子。

他转身,爬下水塔,消失在棚户区的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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