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台宫。

寅时末。

嬴政没有睡。

不是失眠,是还没批完。

关中各郡的夏粮入库奏报堆了半案,巴蜀的盐铁调拨还差三卷没核。

铜管被赵高送进来的时候,蜡封上还带著骑手掌心的温度。

嬴政拆开铜管,抽出帛卷。

展开。

从头看到尾。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从第一个字到最后一个字,眉头没动,嘴角没动,手也没动。

看完之后,他把帛平摊在案面上,用镇纸压住两端。

然后他拿起笔。

蘸墨。

在帛的背面,写了四个字。

笔搁回笔架。

他把帛翻过来又看了一遍正面,確认没有遗漏。

然后捲起来,装回铜管,重新封蜡。

递给赵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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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回去。”

赵高双手接过,退到门口时犹豫了一下。

“王上……郭开此人……”

“送回去。”

赵高走了。

殿內只剩嬴政一个人。

他把巴蜀盐铁的简牘重新拉过来,继续批。

笔锋落在竹简上,沙沙的声响,和方才写那四个字时一模一样。

没有任何区別。

卯时初。

铜管回到王翦案头。

王翦拆开蜡封,抽出帛,翻到背面。

四个字。

他看了三息。

然后把帛折好,塞进甲衣內衬里。

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

天边有一线灰白。

鸡还没叫,露水很重,营帐上掛著水珠。

李信已经候在帐外了。

“將军,各部就位。攻城器械全部前送到位。北路、西路、南路,三路主將等令。”

王翦点了一下头。

“传令。”

他的声音不大,和这几天说的每一句话一样平。

“天亮攻城。”

李信抱拳,转身大步走了。

號角声从中军帐后面升起来,一声接一声,往三面传开。

沉闷的牛角號,在晨雾里撞来撞去,撞到邯郸城墙上,弹回来。

三十万人同时动了。

帐帘在风里摆了两下,又垂了下来。

铜管里那张帛的背面,嬴政写的四个字是……人財皆收!

……

天色破白的时候,鼓响了。

不是一面鼓,是三面。

北、西、南三路大营,三架牛皮大鼓同时擂下第一槌。

鼓声沉闷,又低又重。

一下一下,震的地皮发麻。

邯郸城头上的赵军被鼓声惊起来的时候,秦军已经在动了。

西路。

衝车蒙著三层湿牛皮,铁包头在晨光里泛著冷色。

四十个人一组,赤膊,脚上绑著草绳防滑,推著衝车沿壕沟填出来的土桥往前压。

土桥是连夜填的,碎石、沙包、拆了的营帐木架,什么都往里丟,填了一夜,勉强铺出一条能走车的路。

城头箭矢泼下来。

钉在湿牛皮上,咚咚咚,声响又密又急。

有穿透的,从牛皮缝隙里扎过来,一支正中推车兵的小臂。

那人闷哼一声,把箭杆折断,继续推。

没人停。

衝车抵近城墙。

第七段。

郭开帛书上写的清楚……第七段至第九段之间,去年黄泥修补,根基已酥。

推车的兵把衝车对准墙面,前排八人抓住铁包头后面的横杆,后排跟著发力。

“一!”

撞。

整面城墙震了一下。

不是那种两军对垒的闷响,是一种不该有的声音,又闷又空。

裂纹从垛口劈下来,歪歪扭扭,一路劈到墙根。

砖面没塌,但整段墙往內侧倾了半寸。

半寸。

肉眼看不清,但城头上的赵军看清了,脚下的地面歪了。

李信在后方三百步外,举著青铜望筒。

望筒是工匠新做的,粗铜管,两端嵌磨光的水晶片,看远处的东西模模糊糊,但有个大概轮廓。

他看见了那道裂纹。

手心全是汗,望筒差点滑脱。

“再来!”前线校尉的嗓子已经哑了。

衝车退回去二十步,重新蓄力。

与此同时,南门。

暗渠口。

十二个人从排水道里钻出来,准確的说,是爬出来。

渠道比预想的窄,最宽处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弯道处更窄,石壁上长满了青苔,滑的站不住脚。

最胖的一个卡在弯道,前面的人回不了头,后面的人急的骂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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