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他吸著气,把肚子往里收,肋骨蹭著石壁硬挤过去了,背上的皮蹭掉了一层。

没人出声,嘴里咬著短刀,鼻子里呼哧呼哧喘气。

暗渠通到瓮城內侧,出口在一堵废弃的柴房墙根底下,去年被堵了一半,剩下的口子刚够钻人。

十二个人一个接一个从洞口滚出来,身上的油布湿透了,裹著泥浆和渠水。

带队的什长趴在地上,先听了一阵。

瓮城里有脚步声,但不密,换岗的守卒走的鬆散。

他抬头看了一眼千斤闸。

闸门悬在瓮城顶部的石槽里,两侧各一根绞索绷著。

右侧那根……绞索外皮毛糙,麻纤维炸开了一圈,三股的绳,有一股明显细了,顏色也不一样,新接上去的。

不对,不是新接的,是断了之后卷在一起,用铁丝绑了几圈。

去年冬天报上去要换,批文被驳了。

什长的脑子里闪过出发前副將转述的那句话。

他摸出短刀。

刀刃贴上绞索,一割。

麻纤维断了三分之一。

二割。

铁丝崩开了。

三割。

绞索断了。

右侧绳索弹开,打在石壁上。

千斤闸猛的往右歪了一下,闸板的右端嵌进石槽里,卡住了。

卡死了。

闸门掛在那儿,歪著,放不下来了。

什长吐掉嘴里的短刀把,朝身后比了个手势。

十二个人散进瓮城两侧的暗影里。

等。

等城外的攻城锤到。

……

西门。

第二撞。

这一次所有人都看见了。

第七段到第九段之间,整片墙面龟裂开来。

碎砖开始往下掉,先是小块的,噼里啪啦,然后是半块砖大小的,砸在城下的土桥上弹起来。

城头上的赵军尖叫著往两侧跑。

一块落砖砸中一个赵军的肩膀,他惨叫著滚下城道,摔在內侧的马道上,没动了。

裂纹在扩大。

不是表面的裂纹,是从墙体內部渗出来的那种……砖面鼓起来,一块一块往外胀。

黄泥从砖缝里挤出来,顺著墙面往下淌。

李信放下望筒。

他不需要望筒了。

三百步外都能看见那面墙在变形。

“第三撞!”校尉的声音带著颤,不是怕,是压不住的兴奋。

衝车后退,四十个人的脚掌在土桥上刨出了深槽。

蓄力,所有人的肌肉绷到极限。

“撞!”

铁包头撞上去的瞬间,声音变了。

不是撞墙的声音,是撞泥巴的声音。

整段城墙没有倒。

碎了。

夯土从內部崩裂,黄泥和碎砖哗啦啦的往外翻。

豁口从一丈宽开始撕扯……两丈、三丈、五丈。

尘土冲天。

黄烟裹著碎石往外喷,对面城头上的赵军旗帜被气浪吹倒了三面,旗杆砸在垛口上折断。

衝车被自己撞出来的碎石流埋了半截,推车的兵被气浪掀翻了一地,但没人在意。

所有人都在看那个豁口。

尘烟散开之后,豁口清清楚楚,能並排过八匹马。

李信的手抖了一下。

他回头看向中军方向。

……

土坡上。

王翦站著。

他手里端著一碗水,早起喝了半碗,剩下半碗凉了。

西门方向腾起的黄烟他看的一清二楚。

他把碗放下,放在脚边一块平石头上,碗没倒,水没洒。

然后他看向身边的传令兵。

传令兵十七八岁,攥著令旗杆的手指发白。

王翦说了一个字。

“进。”

三路號角同时响。

牛角號声从西面、南面、北面同时升起来,搅在一起,灌进邯郸城的每一个角落。

西门涌入步卒,前排举盾,后排持矛,踩著碎砖和黄泥衝过豁口。

南门十二名死士从瓮城內侧掀开角门,城外的攻城锤不再需要撞门……门已经开了。

千斤闸歪在头顶,放不下来,秦军步卒鱼贯而入。

北门,云梯搭上城头,秦军开始登城。

邯郸的天际线上,第一面黑旗从西门的豁口处竖了起来。

风吹过来,旗面展开。

黑底无字。

……

北门城头。

顏聚听见了。

西门方向传来的那声闷响,又沉又长。

他当了二十年兵,听的懂那个声音。

那不是撞墙的声音。

是墙没了的声音。

他转过头。

身后的赵军士兵站在垛口后面。

没有人在看城外的秦军。

他们在看城外的粥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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