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丽是在铁头死后第三天去认领遗体的。

警视厅的人打电话到公司,说遗体已经完成了必要的检查,可以领走了。她一个人去的,没有叫任何人。

新宿署的停尸房在地下室,冷光灯管照得走廊惨白。她跟著一个穿白大褂的工作人员走进去,在一排不锈钢柜子前面停下来。工作人员拉开一个柜子,铁头躺在里面,脸上盖著一块白布。

伸手掀开白布,铁头的脸很乾净,比活著的时候还乾净。头髮梳过了,胡茬刮过了,脸上的血渍也擦掉了。眼睛闭著,嘴也闭著,看起来很安详,像睡著了。

铁头火化那天,她一个人捧著骨灰盒走出殯仪馆。盒子是白色的瓷罐,很沉,沉得她两只手抱著都觉得吃力。铁头活著的时候就重,一百六十多斤,现在变成了一把灰,还是这么重。

阿杰、太保、香港仔、老鬼、小戴、鬍子、小方的遗体是第二天才被领走的。他们的家人都在国內,一时半会儿过不来。丽丽替他们办了手续,联繫了国內的亲属,又找了殯仪馆,一个一个地火化,一个一个地装盒。

她把八个骨灰盒並排放在殯仪馆的寄存处,等他们的家人来取。

办完这些事,她回到公司。

公司里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铁头死了的消息传开后,供应商纷纷上门討债。他们不知道从哪里听说的消息,说丽龙农用机械公司要倒闭了,再不还钱就来不及了。一个个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有的打电话,有的直接堵上门。

丽丽把供应商一个一个请进办公室,跟他们谈。前前后后折腾了三天,债务清了,供应商散了,员工也走得差不多了。

小林走后,办公室里就剩她一个人了。

坐在铁头的办公椅上,丽丽看著这间办公室。墙上那几幅山水画还掛著,沙发还是那张深灰色的布面沙发,茶几上那套茶具还在。一切都跟以前一样,只是人没了。

丽丽只用了两天就把公司和房子都卖了。

公司卖了一亿两千万,房子卖了八千万,加起来两亿日元。这个价格不算好,如果正常出售,公司至少能卖三亿,房子能卖一亿以上,但她没有时间等了。

警视厅的人已经来问过两次话,每次都问很久,每次都问同样的问题。她不知道他们还会不会再来,也不知道下一次来的时候,会不会直接把她带走。

丽丽把支票存进银行,在附近找了一家酒店,开了一间房。酒店是商务型的,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一间洗手间。窗户对著马路,能看见楼下的车流和对面大楼的gg牌。她把行李放好,坐在床边,看著窗外的东京,发了很久的呆。

她想离开这里。离开东京,离开日本,回东北,回老家。铁头不在了,公司不在了,房子不在了,她留在这里还有什么意义。

但她不能走。

铁头的仇还没报。她不知道是谁杀了铁头,不知道为什么要杀他,不知道那些人现在在哪里。她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铁头死了,死在那个破餐馆的地板上。

看了看墙上的掛钟,丽丽拿起床头柜上的电话,熟练地拨了那个號码。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易先生,是我。”

“嗯。”

“你那边有消息了吗?”

“你晚上有空吗?”

听到这个跟前几天不一样的回答,丽丽的手抖了一下。

“有!”

“找个地方,我跟你说说我查到的情况。”

“好。”

“地方你定。”

丽丽想了想,约好在酒店楼下的餐厅。

掛了电话,走到洗手间,对著镜子看了看自己。

这几天她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下巴变尖了,眼窝陷下去,眼圈发黑。头髮也没什么光泽,乾枯枯的,像一把稻草。她打开水龙头,洗了脸,擦了擦,又拿起梳子梳了梳头髮。

梳完之后,她换了件乾净的衣服,黑色衬衫,黑色的裤子。

七点五十分,她下楼到了餐厅。

餐厅在酒店二楼,不大,十几张桌子,铺著白色的桌布,每张桌上放著一只小花瓶,插著一枝康乃馨。灯光是暖黄色的,不算亮,也不算暗。靠窗的位置能看到街上的车流和行人。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有穿西装的上班族,有穿校服的学生,有拎著购物袋的家庭主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走得很快,很急,好像身后有什么在追他们。

八点整,餐厅的门被推开了。

易华伟走进来,在门口站了一秒,目光扫过整个餐厅,看见了她,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丽丽迫不及待地问道:“易先生,请问,你查到什么了?”

易华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开门见山道:“杀铁头的人,你认识。”

丽丽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住了。

“谁?”

“香港仔。”

“不可能!!”

丽丽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易华伟。

怎么可能是香港仔?!

“或者可以说,是阿杰、香港仔他们七个人一起杀的。”

易华伟看著她,淡淡道:

“根据我查到的情况,那天总共有三股势力参与其中,三和会、台南帮、东北组。”

“当天晚上,三和会的渡川强平找到台南帮老大高捷,以歌舞伎町地盘以及报仇为饵,诱使高捷对东北组下手。可等高捷他们到了中餐馆的时候,铁头已经死了,阿杰几人正准备清理现场……”

“不可能…”

“他们为什么要杀铁头?铁头哪里对不起他们了?”

“铁头帮他们找工作,帮他们借钱,帮他们摆平麻烦。他们被人欺负了,铁头第一个衝上去。他们没钱了,铁头把自己的钱分给他们,铁头为他们做了那么多……”

丽丽直直地盯著易华伟,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白几乎被红丝覆盖:

“你骗我!”

“我在警视厅有几个熟人。他们调查了现场的物证,拿到了法医的鑑定报告。刀伤的位置、角度、深度,都跟香港仔的身高、力量、惯用手吻合。铁头身上没有其他外伤,说明他没有反抗。如果他是被台南帮的人杀的,不可能连反抗的痕跡都没有。”

易华伟嘆了口气:“那天晚上我去的时候,看见的是八具尸体,全部倒在中餐馆里,没有一个是在门口或者巷子里被杀的。”

“所以,结合我在现场看到的情况,加上警视厅的调查,情况应该八九不离十。”

“是他们…杀了铁头?!”

一股酸液从胃里涌上来,烧得丽丽的喉咙火辣辣地疼。她捂住嘴,乾呕了一下,什么都没吐出来。

易华伟把桌上的水杯推到她面前。

丽丽低下头,肩膀开始颤抖。

易华伟没有安慰她,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目光落在窗外的街道上。

过了很久,丽丽才止住了颤抖。她抬起头,用纸巾擦了擦眼角,把纸巾叠成一个方块,放在桌上。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易华伟眉头一挑:“你让我查的。”

丽丽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下,笑容里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是啊,我让你查的。”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又苦又涩,像中药。她咽下去,胃里一阵翻涌,但她忍住了,把茶杯放回碟子上。

“你刚才说,有三股势力。阿杰他们杀了铁头,然后呢?”

“然后高捷的人来了。他们看见铁头已经死了,就开始砍阿杰他们。阿杰他们刚动完手,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砍倒了。七个人,全死了。”

丽丽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声音很轻,但很清脆。

“高捷?”

“你应该认识,一年前被铁头砍断了右手,丟了地盘,一直怀恨在心。那天晚上,有人给他提供了武器和情报,让他去找东北组寻仇。”

“谁给他提供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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