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恍如隔世
听到江临的应答,老妈的动静又转移到了厨房那边。
水龙头被拧开,自来水从水管里喷出来,砸在不锈钢水槽底部。
几秒钟后,水又被关上。
然后是燃气灶点火时电子打火器的咔咔咔声,紧接著是锅底磕在灶架上的闷响。
老妈在做忙著早饭。
客厅里,电视开著。
声音调得很小,是早间新闻的片头曲。
老爸拖鞋踩在瓷砖地面上的啪嗒声从主臥方向一路延伸到卫生间,然后是卫生间门关上的轻响。
这些声音零零碎碎,却声声入耳。
废土上没有这些声音。
废土上只有风声。
风从断墙上方压下来,外帐哗哗地响。
风掠过暗红色的地面,捲起沙砾打在帐篷上,沙沙地响。
四十多天。
他没有听到过除了自己以外任何一个人类的声音。
没有老妈催起床的声音,没有老爸调电视音量的按键声。
江临站在臥室中央,听著这些声音,一动不动。
然后是气味。
空气里有老妈炒菜的油烟气,有老爸泡的茶叶味,有窗外楼下飘上来的早点铺的油条香味,有臥室里那盆绿萝的泥土腥气。
废土的空气只有硫磺味,酸雨味,铁锈味,和自己身上的汗味。
现在这些气味一股脑地涌进鼻腔,每一缕都在提醒他,你回来了。
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天色刚开始发亮。
对面那栋居民楼里陆续亮起窗户的灯光,远远地看过去,像是黑暗中睁开眼睛的几颗星星。
楼下有早起的老头在遛狗,狗在电线桿下面停下来闻了闻,老头扯扯绳子,狗不情不愿地跟著走。
这座城市正在醒来。
却让他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得不太真实,像隔著一层薄薄的玻璃在看。
他將行李袋藏到床底下,在衣柜里拿了乾净的衣服,匆匆走进卫生间。
镜子里的自己,除了衣服变得又脏又乱,身体状况与穿越之前相比没什么两样。
如果一定要说身体上有什么变化,那就是眼神比较红,比较亮。
那种唯唯诺诺,被大专线压得喘不过气来的焦虑感消失了,有种海量基础题洗礼后的从容。
打开水龙头,水哗地流出来,清澈的,带著漂白粉气味的自来水。
他把手伸到水龙头下面,让水流过指缝。
在废土上,每一滴水都要过滤,中和,静置沉淀。
一场雨就是值得庆幸的大事。
雨水落在帐篷上,他得赶紧把空桶拿出去接,然后过滤,小苏打中和,静置沉淀,测ph值。
一套流程走下来,几升水要折腾大半个傍晚。
在这里,拧开水龙头就有无限的水。
江临忽然觉得很幸福。
长舒一口气,细细洗起热水澡来。
实在是洗得太过痛快,太过安逸,以至於忘记了时间。
卫生间门被拍得啪啪作响。
“掉坑里了吗,赶紧的,出来吃早餐,上学。”
“马上就好。”
江临一惊而醒,赶紧收尾擦乾,穿好衣服。
看到他头髮湿漉漉的做到餐桌前,老妈不由得皱了皱眉头:“大早上的洗澡,你是哪里出了毛病吗?”
江临没有解释,伸手去端碗。
瓷碗是热的,端起来的时候手很舒服。
粥熬得很稠,表面浮著一层薄薄的米油。
他拿起勺子,先喝了一口。
热乎乎的。
不是废土里那种凉得能感受到食道形状的矿泉水,不是处理过后带著涩味和苦味的液体,是热的,软的,带著米香的白粥。
这一口下去,他整个人都暖洋洋的。
老妈坐在旁边剥鸡蛋壳,嘴上还在嘮叨:“昨晚是不是又熬夜了,眼睛红成那样。你也別老把自己逼那么紧,把身体搞垮了图什么?”
江临低头喝粥,没说话。
他怕自己一开口,嗓子里那点哽意压不住。
他把馒头掰开,夹了一点榨菜,慢慢嚼。咸味、面香、白粥的热气一起涌上来,平淡得不能再平淡的早饭,落在他嘴里,却像是某种奢侈品。
老妈看了他两眼,狐疑道:“你今天吃饭怎么这么慢?平时跟赶命似的。”
“有点饿。”江临笑了一下。
“饿你就多吃点,別发呆。”老妈把另一个剥好的鸡蛋往他碗里放。
江临点点头,低头继续吃。
他是真的在发呆。
不是脑子空了,而是眼前这一切。
桌上的碗筷,边上剥下来的蛋壳……
都让他觉得亲切得过分。
在废土上,他不是没想过家。
只是那种想念,更多的时候,被埋在心里,像一根钉子,平时看不见。
现在回来了,他才发现,这种想念其实就是一碗热粥,一个馒头,一句带著不耐烦的催促。
吃完饭,江临背起书包出门。
楼道里有邻居家的小孩被大人扯著下楼,嘴里哇哇叫著不想去幼儿园。
十二月的清晨里。
冷风扑面。
不是废土那种乾燥锋利,像刀子一样割皮肤的冷。
江城的冷是湿的,潮气钻进校服领口,贴著皮肤,阴阴地往里渗。
他缩了缩脖子,把校服拉链拉到最顶上。
楼下早点铺早已开火,油锅里滋啦作响,白雾一样的蒸汽沿著门口往外冒。
卖手抓饼的推车停在路边,铁板上摊著麵饼,铲子敲得哐哐响。
几个穿著校服的学生边走边说话,声音大得恨不得把半条街都吵醒。
世界一下子满起来了。
江临骑著自行沿著街边往学校走,路过红绿灯,路过水果店,路过猪肉摊……
路上的人擦肩而过,没人多看他一眼。
所有人都在过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清晨。
没有人知道他刚刚从另一个世界回来。
校门口还是老样子。
江城七中的铁门半开著,门卫室里亮著灯,值周老师站在门口巡视。
几个踩点衝刺的学生一边喊著老师早,一边弯腰往里窜。
平时江临看到这种阵仗,心里总会下意识一紧,像是被什么东西推著往前赶。
今天那种感觉还在,但淡了很多。
他看著校门,看著飘起来的校旗,看著教学楼窗户后面一块块亮著的灯,忽然有种说不出来的平静。
不是不在乎高考了。
恰恰相反。
是因为他太清楚自己接下来要干什么,所以那些平时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焦虑,反倒被压到了后面。
进了教室,嗡的一声,喧闹扑面而来。
有人在背单词,有人在补作业,有人在抄答案,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对著小镜子挤痘痘,有人把耳机线从校服袖子里穿出来,假装托著下巴在听歌。
同桌孙明正低著头,在桌肚里偷偷摸手机,见江临来了,冲他挤眉弄眼:“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晚,我还以为你请假了。”
江临把书包放下:“没晚,铃还没响。”
孙明上下打量了他两眼,嘖了一声:“你今天有点不对啊。”
“哪不对?”
“说不上来。”孙明抓了抓头,“感觉你像昨晚没睡好,但又不像没睡好,反正就怪怪的。”
江临笑了笑,没接。
早读铃响。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翻书声。
江临翻开英语书,目光扫过单词页。
abandon,ability,aboard,abroad,absence……
这些单词,他在废土的灯光下已经抄过背过,默过很多遍。
那时候他坐在帐篷里,背后是薄薄一层帆布,外面是风,头顶是一盏暖白色的露营灯。
现在他坐在教室里,头顶是日光灯,前后左右全是同学的背书声。
场景变了,单词没变。
他低下头,跟著课本慢慢读。
前桌女生忽然回过头来,小声问:“江临,昨天布置的完形填空你做了吗,第三题你选a还是c?”
“c。”江临下意识回答。
说完他自己愣了一下。
那道题他昨晚,不对,对他来说,已经是四十多天前整理英语单词时顺手扫过的內容了。
前桌哦了一声,又转回去。
……
第一节是物理课。
第一节课是物理。物理老师姓周,四十多岁,瘦高个,戴一副银框眼镜,讲课时喜欢用粉笔头砸走神的学生。
上周他刚创了纪录,一节课扔了七个粉笔头,命中率百分之百。
他走进教室,把教案往讲台上一放,粉笔灰扬起一小片。
“把昨天发的卷子拿出来。”
教室里响起一片翻书包的声音。
江临把卷子摊开。
是电磁感应的专题练习,昨天晚自习发的,他还没来得及做。
不,不是没来得及。
是在穿越之前,他根本没打算做。
因为电磁感应是他的软肋,每次做都是满篇红叉,做了等於没做。
但现在他把卷子翻开,从头看了一遍。
第一道选择题。
单杆切割磁感线,求感应电流方向。
他读题。
导体棒向右运动,磁场方向垂直纸面向里。
右手定则,拇指指向运动方向,四指指向电流方向。
电流从上往下。
选c。
第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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