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还在走。

旧篷,旧辕,旧车轮。赶车的老僕不快不慢,只把韁绳一下一下往回带。车里那老人披著旧裘,没动,也没说话。像这一夜走到这里,还只是路上的一段。

过了一会儿,石碾坡那边的风略偏了一寸。

老僕手上韁绳微微一滯。

车里那老人这才第一次开口。

“时也,命也。”

声音不高,也不重。像顺著这夜、这风、这路,隨口说了一句谁都说得出口的话。

老僕没应,只把车往侧里轻轻一带。

车轮压过一处更硬一点的冻土,短短一响,隨即便偏了。

车还在走。

依旧不快,也不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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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营里,项羽没坐。

图还在案上,灯还压著。前半夜从桥北、灰槐渡、酒馆、坏车、病车一路缩回来的那些风,到这时候,终於只剩一处地方最值钱。项羽一只手按在图上,肩线在灯下压出一片更硬的影。那影不动,帐里就像没有谁敢先乱。

钟离昧立在侧后。

他背上的弓还没卸,腰间刀也仍压得很低。夜走到这里,他脸上反倒更平。越平,越叫人知道,前半夜那些散风、杂报、坏车、药味,已经全被他在心里压成了一条线。

项羽看著那张图,忽然抬手,从案边一束並不起眼的木籤里抽出一枚。

木籤很细,很旧。

往常搁在那里,谁都不会多看第二眼。

他把那枚木籤轻轻搁到图边。

“叫他去。”

近侍一怔,立刻低头应诺。

钟离昧抬了抬眼,也只看了那枚木籤一下,便知道项羽这是把今夜真正咬骨头的人放出去了。他没立刻接话。过了一息,才低低问了一句:

“项王认定了?”

项羽没看他。

“嗯。”

这字比前半夜任何一句都更沉。

帐里静了一会儿。外头风过帐角,把那一点灯火吹得往下压了一压。项羽手还按在图上,声音却更平了。

“前半夜,他们拿宽风带眼,拿假车带路,拿人心里那点聪明,反过来领人往里走。”

“可局做到这一步,怕人看的,不会还在最热闹处。”

他说到这里,指尖在图上一寸一寸往里压。

“既看对了地方,就不必再拿旁的风磨时候。”

钟离昧没出声。

项羽也没再往下说,只把手按在那片不起眼的地方,停了片刻。

“让他去。”

“闻血,闻药,闻泥里那一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露出来的味。”

“线既然都切断了,去他一个就够。”

钟离昧仍旧没说话。

他知道,项羽可怕不在要试,也不在想看,而在到了这一刻,他已经不是在猜,不是在赌,不是在追风。

他是在收。

而且极信自己这一收,不会错。

近侍已经退下。

帐外的风也越发压低了。

项羽手指仍按在那片地方,没动。像图上別处到这里,忽然都不值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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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无咎这边,气已经开始断了。

不是风断。

是他原本还能听得懂、摸得著、猜得出一点边的那口节奏,开始一截一截地断。

他伏在坡后,耳朵几乎贴在地上。地还是冷的,草还是闷的,远处那一点一点压过来的活气也还在。可和前半夜不同,前半夜他还能从这些东西里听出“近”与“不近”,“该接”与“再等半口”。

到了这时候,什么都有。

也什么都不像。

身边那年轻人低低道:

“无咎哥。”

姜无咎没应。

那人又压著嗓子道:

“后头来问了。”

姜无咎猛地抬头。

“问什么?”

“问……有没有老人的影。”

这句一落,姜无咎只觉得胸口那口气像被什么狠狠压了一下。

后头问到这里,就不是他这一层不顺了。

是后头也失了老人的位置。

那年轻人看著他,眼里也慌,只是不敢露得太多。

“怎么回?”

姜无咎张了张口。

竟有一瞬没说出话。

他原本最擅长的,就是守这种口子。守风,守影,守真身前头那一点最值钱的黑。可现在,他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守不住一处口子。

过了半晌,他才哑著声道:

“回去。”

“告诉他们——”

话到这里,又停住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竟说不出一个稳字。

说“还在带”,不像。

说“还能接”,更不像。

他沉了很久,才硬把那口气往下压了压。

“告诉他们,再等等。”

这句说出去,他自己都知道,轻得像纸。

那年轻人应了,却没动,像还想再问。

姜无咎一眼扫过去。

“还不快去!”

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砸下来。那年轻人一颤,立刻没进了黑里。

姜无咎重新伏低。

可这一次,连他自己都知道,这不是守了。

是在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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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远处,一骑已在半道上。

马太快。

快得不像在走夜路,倒像整条路都在它蹄下往后缩。土坡、旧柵、断树、背风的小沟,一样一样被它甩在身后。风迎面撞上来,竟像先被这匹马撞开了一层,再从两边碎著往后翻。

骑在马上的那个人,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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