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急。

也没有狠。

甚至没有那种专门来收命的人脸上该有的阴气。

就是空。

空得像这一路的快、一路的风、一路被踩短了的夜,都和他没什么关係。他只是坐在马上,任由那匹马把自己往前送。

马过柳埠一处窄坡时,蹄下猛地一震,朝向又一侧,竟也没慢。前头一截小路被它一口咬住似的,眨眼便少了半段。那人仍旧不动,只把身子略略往前压了一分,像快是理所当然的,像这一夜还没有哪一条路,值得他在上头多费半口气。

风从他脸上刮过去,什么也没留下。

只有那股越来越近、越来越硬的冷,像从半道上一路压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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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地这边,信终於断得像样了。

主厅里人还在,灯也还在,可那股一直被人死死按著的气,到这里终於显了形。

李果和黎羋回来得都比前半夜更急,靴边泥更厚。

他俩没拍,也没掩。

因为掩不住了。

屋里人都看见了。

王翁还是站著,杖拄在地上,肩背也还直。只是那种直,已经不是前半夜“局还在手里”的直了。徐长老坐在后一点,手边那碗热汤早就凉透。碗边浮著一层薄薄的油,灯一照,反倒更凉。他没动那碗汤,只把手搭在碗边。

姜稷仍站著。

可人比前头更往前了半步。他不能退,似乎再往后退一点,这一屋子人的心就乱了。

黎羋这次连铺垫都没有:

“断了。”

把整间屋都压得往下一沉。

王翁盯著他。

“哪边?”

“都断了。”

李果也沉默著。

徐长老终於抬眼。

“姜革呢?”

“还没回死信。”李果摇头,“可也没活信。”

这才最坏。

若真说死了,反倒还有一口认。现在是没死信,也没活信,像人真从这套路里蒸没了,哪一口都还能摸到一点影,可哪一口都说不准。

晨儿站得更近了一点,指尖一直按在门框上。阿七在门口坐著抱著鎏儿,孩子睡得稳,脸热一点,鼻尖也热一点。她自己却只觉得心口一阵一阵发冷。她听不懂前面那些细处,可她听得懂“断了”,也听得懂主厅这些人今夜说话越来越少。

徐氏没抬头,可她手边针线早停了。一之瀨轩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她始终没出声,可她眼里那点光,比前半夜更冷,也更快。

这时,梓怡带著大马也来了。

她进门时呼吸都还没匀,髮鬢乱了一点,鞋边全是湿泥。大马也连鞋上的泥都顾不上拍,一进厅里先看姜稷,再看王翁和徐长老。梓怡站到门里先看一圈,像从每个人脸上都想看出一点“还来得及”的影子。可这一圈看完,反倒什么都不敢先问了。

李果这时才低声道:

“柳埠彻底没回。”

“灰槐渡说还能守半口,可他们守的是路,不是人。”

“无咎那边……后头也问过去了。”

姜稷终於开口。

“问过去,他怎么回的?”

李果一顿。

“说,再等等。”

这三个字说出来,谁都知道,到这时候“再等等”已经轻得快兜不住了。不是姜无咎不会回,是他也已经回不出一句更稳的来了。

王翁这次点杖,点得比先前都重。

“那就不只是石碾坡要坏了。”

阿七抱著孩子的手,猛地收紧了一下。孩子在怀里动了动,像要醒。她低头去哄,嘴唇却有点抖。

语儿本来一直站在窗边,终於开口了。

“外头若真顺著压进来,先到哪一口?”

王翁看了她一眼。

“桥北。”

这话一出,屋里就不只是“接不接得回来”的事了。

李果看向姜稷。

“阿冬那边,要不要先递话?”

这次没人再拦。

姜稷沉了很久,才道:

“递。”

只一个字。

外头很快有人去传。

没一会儿,阿冬先到了。

他来得快,肩上还带著夜里冷风扑出来的那点寒。站到廊下时,先往屋里看了一眼,像平日那种一开口就容易把话说歪了的憨劲儿,全没了。

“主君。”

他只叫了一声。

姜稷看他。

“桥头那边,你去。”

阿冬点头。

一句多的也没有。转身就去点人、看口、看兵器,像这些事原本就该落在他肩上。

黎羋这时才问了一句:

“要多少人?”

“先看口,再看刀。”姜稷道。

黎羋咧了一下嘴,不像笑,更像牙露了一瞬。

“行。”

说完就走。

大马也只道:

“俺也去。”

姜稷看著他。

“你带著徐长老剩下的人守后坡那口。”

“车、绳、木,都归你。”

大马点头。

“成。”

说完便转身。

王翁这时才慢慢道:

“怕没有用。”

“先守口。”

徐长老接上:

“接得回最好。”

“接不回,也不能先乱。”

他说得不高。

却把这满厅原本飘著的心,往地上按了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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