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黑里一口一口往前抠。

先抠那条原本不该这么快用上的窄沟。

又抠那处本来只该拿来看风、不该拿来过人的偏石。

再往后,连前半夜自己亲手排掉的那几处死口也全摸了一遍。

没有。

都没有。

越没有,心里就越沉。

沉到后来,姜无咎甚至生出一种极荒唐的念头:是不是人早已不在他们这一套接应里了?是不是这一路他们前头做了那么多影、那么多壳、那么多坏车假车,到最后,真身根本没顺著他们想的那条路走?

这念头一出来,连他自己都被惊得后背发凉。

可也正因为这一凉,他脚下反倒更快了。

像人到了真正要命的时候,心里最怕的那种可能一旦成了形,反而会逼著你狠狠干下去。因为你知道,不狠狠干,后头连最后一点侥倖都没有了。

姜无咎在夜里越找越快。

风从两边割著脸过去。

脚下碎草、旧泥、断石、浅沟,全像在跟他作对。可他顾不上了。到这时候,他找的已经不是老人。

他是在找谷地还能不死的那一寸。

所以这时候,哪怕前头只剩半点不像样的影,他也得扑过去看个明白。

先前那几处他亲手划掉的死口,被他一个个重新翻了回来。背风的浅沟、塌了半边的石坎、只够一辆破车斜擦过去的窄坡,连那些原本只拿来听风、不拿来过人的暗处,也都被他摸了一遍。夜还是黑的,风却像比前半夜更贴地,吹得人耳边总有些似是而非的响。

有一回,他分明听见了轮子压过碎石的那一下。

扑过去,却只看见一截被风吹得轻轻晃的断枝。

又一回,他脚下踩碎了一块冻泥,猛地抬头,前头仿佛真有人影往侧里一闪。可他追上去,只摸到一片还带著一点潮气的冷草。

满手是血也没有发觉。

越找,越像处处有。

越像处处有,越说明人可能已经不在原来那条路上了。

姜无咎心里那口气,便沉得更厉害。

他沿著石碾坡到柳埠的一条几乎不能算路的阴沟边往外摸。沟不深,底下却积著冷水,鞋底一陷进去,寒意就顺著骨头往上爬。前半夜他绝不会从这里走,因为这地方太偏,偏得不像真路;可到了这时候,正因为偏,反倒更值一找。

找得太急,“守点的人该怎么走”的规矩也不剩多少了。

有一处坡口,他原本该先伏下听两息,再试探著往前探半寸。可他只是停了一瞬,便直接压了过去。手撑在石上时,掌心又被划了一道,热意只冒出来一点,就立刻被夜风吹没了。

前头还是没有。

姜无咎站在坡后,胸口起伏得厉害,自己却一点都没察觉。他只是望著那片黑,第一次真生出了一种近乎失措的空:若这一夜找不到人,若后头那一屋子人等来的,不是回信,是刀——

那谷地就真只剩硬扛了。

而自己会成为第一个把这一口命扔空的人。

这念头一起来,像刀刮过心口。

姜无咎狠狠闭了下眼,再睁开时,反倒更冷了。他不再沿著原先那套路往外抠,而是忽然折向榆口东北部更侧的一道斜坡。那坡前半夜他看过一眼,只觉得“太偏,不值”。可如今想来,若真有人不再按他们这套接应走,偏偏就该从这种“不值”的地方漏出去。

他贴著坡根往前。

风在上头,坡下却更静。静得连他自己压著呼吸时,耳朵里那一点血往上冲的细响都听得见。

再往前十来步,前头的黑忽然不一样了。

不是亮。

是沉。

像夜原本是平著铺开的,到这里,却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低了一块。

姜无咎人一下顿住。

他没立刻往前,只先蹲下去。手指在地上一抹,摸到了一点刚碎开的泥。不是马蹄,也不是先前那几拨乱影留下的杂痕,是一种更轻、更稳的压痕,像有车刚从这边极慢地碾过去。

他心口猛地一跳。

有了。

这一回不再是风,不再是断枝,也不再是自己被逼急了生出来的错觉。

真有东西在前头。

姜无咎几乎是贴著地往前滑了两步,才借著一块斜石把自己压住。压住之后,他先什么都没看,只听。

听了两息。

前头有极轻的一下响。

不像轮。也不像杖。

更像人站定之后,衣角被风轻轻掀了一下,又落回去。

姜无咎这才抬眼。

他先看见的是车。

不是全车,只是一角。篷布旧,边角发白,停得很稳,稳得不像临时藏进来的,倒像本来就该停在这一口。再往前一点,是赶车老僕低下去的半边肩。那肩没怎么动,像从头到尾都只是在等。

姜无咎浑身一下绷紧了。

真到了。

可是,

比“到了”更让他心里发麻的是——

车前已经有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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