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无咎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去,把那口乱得要命的心硬压下去一点。

然后走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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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无咎开始跑了。

不是潜,不是贴地挪,也不是前半夜那种一步三停、先听后走的谨慎。

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从后头狠狠干了一把,顺著那条原本已被自己踩熟了的黑路,几乎是直著往回扑。

风从耳边刮过去。

坡、沟、断石、浅草,一样一样被他甩在身后。

可他脑子里还是乱。

乱得不像一个刚从死局边上喘回一口气的人,倒像一个被更大的东西狠狠干懵了的人。前一刻,他还以为自己撞见的是这整场局最坏的那一刀;后一刻,那人却跪了下去。

跪得无声。

也跪得把他前半夜所有撑著的判断都撞裂了。

他想不明白。

也来不及想明白。

他只知道,谷地那边还在等。还在黑著。还在拿最坏的心准备最坏的命。若自己这口信回得慢一点,前屋、后屋、桥头、后坡山口那边,说不定就真要顺著那股绝望一路往下走到底了。

所以他只能跑。

跑得胸口发痛,喉间都带了血气,也不敢慢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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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地。

主家前院主厅这边,灯还压著。

那股刚刚被姜稷重新拢住的气也还在,只是里头又硬生生多了一层决绝。

桥头阿冬那边的人已经点起来了。

不多。

可每个都真能扛事。

阿冬自己站在最前头,肩背像一堵往桥头一压就能压住风的墙。火没点大,只照出他半边脸和手上那截发暗的铁。平日里他话多,人又显得憨,真到了这时候,反倒最不说话。只一口一口地点人、看刀、看弓、看绳,再抬头看一眼桥那边的黑,像心里已经先把那条口子怎么守、守到哪儿、谁先顶、谁后补,全走过了一遍。

黎羋那边也动了。

他带出来的几个人脚步都收著,脸半遮著,手上却一点都不虚。有人拢短刃,有人试弓弦,还有人去看那几处最容易一脚踏空、也最容易拿人命的窄口。黎羋自己还蹲下去,伸手摸了摸地上那层带湿气的旧泥,摸完站起来,吐了一口气。

“真要来。”

“这地方先得见血。”

这句说出来,旁边几个人都没接,只是各自更快了一点。

大马守后坡山口。

他人往那儿一站,几辆原本拿来装桥料、绳木、旧轮沿的破车,也都被他重新看了一遍。哪一辆能横过去,哪一截木能先顶在最窄处,哪一根粗绳一拉就能把口子收死,他心里比谁都清。有人问他要不要先把那几口车都推过去,他没立刻应,只看了一会儿,才低声道:

“別堵太死。”

“堵死了,像等人来。”

“留半口,才像真路。”

这话一出,旁边那人心里都跟著一紧。

谷地准备的已经不是“万一有人追到这里怎么办”。

而是——有人追到这里时,怎么先咬掉对方一口命。

王翁终於坐下了。

人到这时候,站著反倒更像硬扛,於是便往后落了半身。杖还在手里,没放。他低著头,看著脚边那一片灯照不到的暗,过了一会儿,才慢慢道:

“我原先总觉得,这一局最难的是接。”

“现在看,不是接。”

“是接不上以后,谷地还得像谷地。”

徐长老听完,点了一下头。

“能把人接进来,是福。”

“接不进来,把自己先活成个样子,才是本事。”

李果立在旁边,靴边的泥还没干。先前跑得最勤,这会儿反倒更安静,像一口气跑到头以后,人心里那点浮和躁也都被夜风颳乾净了。

他低低道:

“桥头、后口,都动起来了。”

“谷里人还不知道外头全坏到什么地步。”

王翁嗯了一声。

“別让他们知道太明白。”

“知道得太明白,反倒坏气。”

语儿忽然很轻地接了一句:

“可也不能什么都不叫他们知道。”

“真要有刀到门口,总要先学会不乱。”

这话一落,徐长老抬眼看了她一下。

门口坐著的徐氏这时才站起来,走进厅里,轻轻道:

“她说得对。”

“后屋女人们,不是拿来最后才听响的。”

“真到了那一步,怕归怕,也都得稳。”

小棠、小青这些丫头们听到动静,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都醒来了,都聚在主厅门口看著眾人凝重的神情,也跟著紧张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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